《默度餘生》十九 至 五十二

 

默度餘生十九:誰主沉浮(一)           2017 年 4 月 24 日(一)

誰主沉浮?

人生而被動……

人既生而「被動」,實在不宜夸下海口,譬如「俄網從今以後只有一個主題」之類,免得日後「反口」之時,自己都不好過。

自然,立定志向「默度餘生」,不想再費心用神寫什麼「大題目」,也不是假的,奈何天不如人願,自古已然,什麼時候「心血來潮」,又有些不大不小的「題目」(主題)湧上心頭,也是難以逆料的。

譬如此下寫的這個系列,未嘗不可以獨立成篇另設新題,但為免把系統搞得太亂,就仍舊用「默渡餘生」這個「大題目」,再附以一個「誰主沉浮」作「中題目」,看上去不免累贅,大家就得過且過,好吧!

……

湘菜紅於四月花

其實,我也沒有出爾反爾。我是很認真的立志默度餘生,非常「誠懇」地秉承「傳道者」的教誨的:

傳 9:7-9 你只管去歡歡喜喜吃你的飯,心中快樂喝你的酒,因為上帝已經悅納你的作為。你的衣服當時常潔白,你頭上也不要缺少膏油。在你一生虛空的年日,就是上帝賜你在日光之下虛空的年日,當同你所愛的妻,快活度日,因為那是你生前在日光之下勞碌的事上所得的分。

我既知道「所愛的妻」有個「復活節假期」,就「立志」花費幾天,跟她一起北上「快活度日」,「歡歡喜喜吃我們的飯」去。

唯是整個大陸都幾乎去個遍了,廣州、深圳太近,北京、西安又太遠,加之只花得起幾天時間,結果,就選定了湖南長沙,定志去吃足四天「湘菜」

說來失禮,我這趟「長沙之旅」,最「原始」的動機可不是為了訪「龍穴」(韶山毛澤東故居),甚至不是為看什麼山水、歷史或文化景點,而是為了「吃湘菜」。

正是──

湘菜紅於四月花!

(這「典故」稍後解釋。)

何解是「吃湘菜」?

話說我一年到晚,小說也會上廣州、深圳一、二十遍。廣東鄰近湖南,「湘菜館」自是不少。起初只是好奇,誰知「一試傾心」,於是近數月來,每上廣州、深圳,我們例必找湘菜館吃飯。

就這樣,順著「肚腹」的「帶領」,我就「決定」跟老妻承著那幾天「復活佳節」,北上長沙(那裡正是湘菜的大本營)「歡歡喜喜吃我們的飯」去了。

久讀俄網的讀者應知道,俄網早就不信「靈肉二分」這套了

注重吃喝並不必然就是「屬肉體」,注重所謂宗教活動亦不必然就是「屬靈」。因「屬肉體」或「屬靈」的真正關鍵,不在你正在搞作的「事」,而在你這個「人」。

傳道者早就明白警告說:

傳 5:1-7 你到上帝的殿要謹慎腳步;因為近前聽,勝過愚昧人獻祭,他們本不知道所做的是惡。你在上帝面前不可冒失開口,也不可心急發言;因為上帝在天上,你在地下,所以你的言語要寡少。事務多,就令人做夢;言語多,就顯出愚昧。你向上帝許願,償還不可遲延,因他不喜悅愚昧人,所以你許的願應當償還。你許願不還,不如不許。不可任你的口使肉體犯罪,也不可在祭司面前說是錯許了。為何使上帝因你的聲音發怒,敗壞你手所做的呢?多夢和多言,其中多有虛幻,你只要敬畏上帝。

看到嗎?好多人大搞「宗教活動」,又「多夢」又「多言」,好夸張好作大,從心思到人格,分明都是「屬肉體」的。坦白講,「宗教圈子」裡有很多這一類人。

自然,過度的奢華宴樂,這也不是聖經鼓吹的。只是,「大事」既不可為,則跟「所愛的妻」「快活度日」,「歡歡喜喜吃我們的飯」去,也不失為一種「知命安分」的敬虔啊!

閣下放心,人生而被動,這是莫大奧秘(更應理解為恩典),就是你既不是「立志」就會成事,亦不是「沒立志」就會錯過。天父慈悲睿智,非依我們的「立志」定案:即或我最初只是「立志吃喝」,祂最終引導我看見和遇上的也必定遠超於「吃喝」,而及於超拔的屬靈之境。

 

 

 

默度餘生二十:誰主沉浮(二)          2017 年 4 月 25 日(二)

湘菜紅於四月花(續)

今天繼續說我的「吃喝之旅」。

必有人(尤其是「虔誠過人」的「宗教人」)以為:

你這是「服事自己的肚腹」啦──羅16:18 因為這樣的人不服事我們的主基督,只服事自己的肚腹,用花言巧語誘惑那些老實人的心。

你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啦──腓3:19 他們的結局就是沉淪;他們的神就是自己的肚腹。他們以自己的羞辱為榮耀,專以地上的事為念。

豈不知道?──林前6:13 食物是為肚腹,肚腹是為食物;但上帝要叫這兩樣都廢壞。

我說:

施主言重了!我是「服事肚腹」,可不是「只」服事「自己的」肚腹。

第一、我斷不是「吃喝以外」一無所念,詳見下文。

第二、我也不是「專顧自己」,我是十分用心地服事我「所愛的妻」的肚腹的──她愛吃湘菜的程度可不下於我啊。搭火車(不是高鐵,因為買不到車票)回程,候車的時候,我也不忘買個我疑心「湖南獨有」的「農家小炒肉麵」給她嘗(下左圖),甚至回家以後,為了繼續服事我「所愛的妻」的肚腹之慾,我還「模仿」湘菜,炮製了一味「農家小炒肉」給她吃哩(下右圖)!

(我的「農家小炒肉」辣椒自是少放了一點,肉倒是多放了一點!)

第三、我事實上當然也沒有真的「以肚腹為神」,意思是,為之用盡心神(專以地上的事為念)甚至不擇手段(用花言巧語誘惑那些老實人的心)。諸君明白:

我們斷不能因某人特別喜愛某事物,就說他「以之為神」,這是很「文革」式的上綱上線啊!

第四、食物跟肚腹都會被「廢壞」,都不是「永恆」的,這個我也知道。問題是,我從來沒有以「追求永恆」的角度來「講究飲食」,我總是「吃了算」的,且看主耶穌這段發人深省的「肚腹論」

可 7:1-23 有法利賽人和幾個文士從耶路撒冷來,到耶穌那裡聚集。他們曾看見他的門徒中有人用俗手,就是沒有洗的手,吃飯。(原來法利賽人和猶太人都拘守古人的遺傳,若不仔細洗手就不吃飯;從市上來,若不洗浴也不吃飯;還有好些別的規矩,他們歷代拘守,就是洗杯、罐、銅器等物。)

法利賽人和文士問他說:你的門徒為什麼不照古人的遺傳,用俗手吃飯呢?

耶穌說:以賽亞指著你們假冒為善之人所說的預言是不錯的。如經上說:這百姓用嘴唇尊敬我,心卻遠離我。他們將人的吩咐當作道理教導人,所以拜我也是枉然。你們是離棄神的誡命,拘守人的遺傳;又說:你們誠然是廢棄神的誡命,要守自己的遺傳。摩西說:當孝敬父母;又說:咒罵父母的,必治死他。你們倒說:人若對父母說:我所當奉給你的,已經作了各耳板(各耳板就是供獻的意思),以後你們就不容他再奉養父母。這就是你們承接遺傳,廢了神的道。你們還做許多這樣的事。

耶穌又叫眾人來,對他們說:你們都要聽我的話,也要明白。從外面進去的不能污穢人,惟有從裡面出來的乃能污穢人。(有古卷在此有:有耳可聽的,就應當聽!)

耶穌離開眾人,進了屋子,門徒就問他這比喻的意思。

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也是這樣不明白嗎?豈不曉得凡從外面進入的,不能污穢人,因為不是入他的心,乃是入他的肚腹,又落到茅廁裡。這是說,各樣的食物都是潔淨的;又說:從人裡面出來的,那才能污穢人;因為從裡面,就是從人心裡,發出惡念、苟合、偷盜、兇殺、姦淫、貪婪、邪惡、詭詐、淫蕩、嫉妒、謗讟、驕傲、狂妄。這一切的惡都是從裡面出來,且能污穢人。

主耶穌的「肚腹論」(見引文最末的那一段),看上去,竟很有點「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味道。

法利賽人和文士等類的「宗教人」,最會講究「吃」或「不可吃」或「怎麼吃」的清規誡律,究其實,他們才是「專顧自己的肚腹」的人,因為他們很以為得救或成聖是在於你是否「講究飲食」(依他們的宗教定義),卻不知「酒肉穿腸過」──「凡從外面進入的,不能污穢人,因為不是入他的心,乃是入他的肚腹,又落到茅廁裡」,倒是他們的「心思」,包括自以為「聖潔過人」的「驕傲、狂妄」,是「從人(心)裡面出來的,那才能污穢人」。

要而言之,我就是怎樣的「講究飲食」,我保證,還不到那些「宗教人士」「講究宗教體面排場」的程度的百分之一哩!

換言之,「肚腹」這兩字,你不要死咬字面而失其「寓意」,那就是,你把任何「上帝以外」的事物「神化」,都可視為「只服事你的肚腹」,哪怕你那「上帝以外」的事物是你自己以至一般人看為至神聖虔誠的「宗教事業」。

太嚕囌了──別管他們,繼續我們的「吃喝快樂」……

……

滋味何處尋?

實不相瞞,我們這次「湘菜之旅」,非常「成功」。

今天先說「小吃」方面。

人們常說,到長沙來,要是沒嘗過「長沙臭豆腐」,就是白來了。於是,我們到長沙,第一道吃的「湘菜」,就是黑黝黝的長沙臭豆腐:

不過,看這店子的招牌還有制服,便知道這是「連鎖式」經營的。對連鎖店頗有「戒心」的我,心想,這店子賣的長沙臭豆腐,會不會不夠「地道」呢?

大平街一段

及後幾晚,我們都流連於黃興路、坡子街與太平街一帶的「食街」,一路上都是「長沙臭豆腐店」(參見上圖),但我總疑心,那些都是「連鎖式」的,亦即是不夠「地道」的。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臨別長沙的那天,就在一處尋常路邊,我們無意中發現一輛「手推車豆腐檔」,看上去,絕不可能是「連鎖式」的。二話不說,買來一嘗。價錢比「連鎖式」的便宜,不在話下,味道、口感,更是果然不同。

老妻說:沒「連鎖式」的那麼油膩,但更香脆可口!

長沙!我們沒有「白來」咧!

……

除了「臭豆腐」,長沙的「街頭美食」還有「長沙大香腸」以至「新興」的「雞蛋仔雪糕」(見上右圖)等等。

但就我所見,大多都是「連鎖」式的或「做旅遊」的,以致我總覺其太「一般」而欠缺真正的地方色彩。

倒有一樣長沙的「街頭美食」──菠蘿,我好想給大家介紹一下!

菠蘿大概不是「長沙獨有」的,不過,在這趟「美食之旅」中,它給我們的印象很深,連「教訓」都很深。

話說我們在長沙只停留四天三晚,但在街邊「吃菠蘿」就吃了三遍,一次在湘江大橋附近,一次在解放路,一次在湖南第一師範門外,經驗跟「吃長沙臭豆腐」一樣,就是:

越遠離「旅遊點」或「商業街」的,就越便宜越好吃!

這是在湖南第一師範門外拍的

在湘江大橋附近買的,三塊錢半個,還是很大的半個,清甜可口不在話下,菠蘿心又軟又脆,可以一整個地吃下。可惜的是,之後買的,因為更近「旅遊點」(湖南第一師範)或「商業街」(解放路),價錢貴(在解放路買的要五元)而且分量少(只有三分一甚至四分一個),味道更差了一截。

菠蘿之外,我們又在一處「尋常街角」買了些煎餅當早飯,同樣「驚為天人」,老妻讚不絕口。

這些故事都教訓我們:

要找到好東西(不只是吃的),我們就不能一味「跟大隊」,這就好比,「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太 7:14)。

服事「肚腹」的同時,人還是可以很「屬靈」的!

 

 

 

默度餘生二十一:誰主沉浮(三)         2017 年 4 月 26 日(三)

湘菜紅於四月花(再續)

昨天說過「小吃」,今天得說「主菜」了。

說到湘菜「主菜」,不得不提「長沙口味蝦」(嚴格說,口味蝦仍可自算為「小吃」,但是比一般小吃「隆重」多了,故不妨稱之為「主菜」)。

話說我最初既把這次行程「定性」為「吃喝之旅」,少不免多留意旅遊資料上的「飲食推介」,而其中最受「推介」的一項,正是「長沙口味蝦」來源

麻辣小龍蝦又叫長沙口味蝦、香辣小龍蝦等,是湖南著名的漢族小吃,以小龍蝦製成,口味辣鮮香,色澤紅亮,質地滑嫩,滋味香辣。20世紀末開始傳遍全國,成為人們夏夜街邊啤酒攤的經典小吃。……

長沙人愛吃口味蝦,只能用「瘋狂」這兩個字來形容。口味蝦自上世紀90年在長沙出現後,經過漫長的十幾年時間,能一直得到嘴刁的長沙人的喜愛,可以說是創造了一個吃蝦奇蹟。相對於酒樓、食府而言,雖然吃口味蝦的店面環境不是很好,有的甚至還是座在馬路邊上吃,但從名牌主持到影視名人到普通百姓,都抵擋不了這樣一隻小小口味蝦的誘惑,一定要吃上一回才過癮。

不過,出發前,我們心裡還是「猶疑」:一是怕真傢伙的湘菜地道口味,會辣得我們廣東人不能入口,二是怕衛生條件欠佳(據聞有些小龍蝦是「吃垃圾」長大的),三是怕如此出名的「名菜」,會不會非常「宰客」……

都道人生而被動:上帝會帶領我們,肚腹會帶領我們,心靈(一個人的根性)同樣會帶領我們!

我雖草草把是次行程定性為「飲食之旅」,但是我的「心」還是引導著我,叫我在這次短短四天的長沙行程之中,就三度到訪湘江江畔的「杜甫江閣」

我的肉體喜愛湘菜,

我的心靈崇敬杜甫!

就在心靈的引導之下,第一天挨晚,我們就走到湘江大橋,然後沿江而下,到了「杜甫江閣」。據說,當年杜甫流落長沙,就曾在這裡搭了一間「江閣」──當然不像眼下所見的架勢堂皇。

……

蝦,全部都係蝦……

話說到杜甫江閣後,回頭一望,但見:

蝦,全部都係蝦……沿江一帶,都是「吃蝦」的食店。

照片是第四晚補拍的,天色不好,拍不清楚沿路都是排檔

我心裡一陣「靈肉爭戰」:遙想杜甫當年,落拓長沙,差點沒餓死,我要是在這裡「吃著口味蝦」來憑吊杜甫,那「太有意思」了吧?

最後,我還是採取「吃了算」的「肚腹神學」,平息了這場「靈肉爭戰」──

酒肉穿腸過,杜甫心中留!

於是,我們就在最近杜甫江閣的其中一家店子坐下,點了一道傳說中的「口味蝦」來正式嘗我們第一頓地道湘菜。

蝦來了!炒熟的蝦本來就是鮮紅的,加之辣椒湯底,更是紅上加紅。事實上,吃過湘菜的朋友都該知道,湘菜的基本特色,就是「辣椒,全部都係辣椒」,故曰:

湘菜紅於四月花!

當然啦,鄙人身為窮酸文人,賣弄才氣,附庸風雅,自是不能倖免的事。我這「湘菜紅於四月花」也是「取材」(再創作?)自晚唐詩人杜牧的名句: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原來,長沙有一處景點,云「岳麓山」,山下又有一處景點,云「愛晚亭」。這「愛晚亭」因附近「楓景」優美(見下圖),本名「愛楓亭」,後有像我一樣的「好事之徒」,取杜牧詩的意境,而易名之曰「愛晚亭」。

我也無聊得很,心血來潮,就把「霜葉紅於二月花」改為「湘菜紅於四月花」(因此行在四月),以之隱喻觸動我此行的「原始動機」,並不是橘子洲頭或岳麓山上的四月繁花,而是「火紅的湘菜」。

言歸正傳,除了第一晚,第四晚【註】我們又回到杜甫江閣這裡來,在就近的另一家店子點了另一道「蝦」──「油泡蝦」(見下左圖)來吃。不過老妻跟我都以為,還是「口味蝦」更好吃,更有湖南的「香辣風味」。

【註】我們在長沙過了三晚,但第四天是搭凌晨的火車離開,故仍可在長沙吃晚飯。

除了「蝦」,湘菜自然還有別的。我們還在坡子街就近的小店吃過「烤臭桂魚」(見上右圖)和「農家小炒肉」等等。不過,老妻以為相比於我們在廣州、深圳吃過的湘菜,倒是有點失色了。我以為,那可能還是「太近商業街」之故。

……

百年老店

長沙作為「湘菜大本營」,湘菜竟不比廣東的湘菜館,那實在說不過去啊。好在,事實也不是如此。只要你稍稍遠離「商業街」,小心避開「連鎖店」,不知不覺,還是會有「大發現」的。

話說行程第二天的晚上,因為白天遊罷岳麓山,累得「不似人形」,故此,這晚就不去「杜甫江閣」也不逛「商業街」,打算在酒店附近找吃的。卻就是這樣,給我們無意中發現:

「正宗湘菜發源地」!

看這門面架勢,原先有點猶疑,怕會貴得嚇人,但「湘菜之旅」而竟錯過「正宗湘菜發源地」,我日後如何向江東父老交代?於是……

拿菜譜一看,原來也不十分嚇人,都是些家常小菜。

百年老店果然不凡,我們在這裡,就嘗了兩道「偉人菜」:一道是曾國藩的不知哪個孫子吃過後讚不絕口的「麻辣仔雞」,一道是據說依毛主席口味炮制的「毛氏紅燒肉」

原以為這「麻辣仔雞」會很「麻辣」,原來不然,只是「輕麻淺辣」,頗合不慣吃辣的廣東人的口胃,老妻吃罷也讚不絕口,連對「麻辣」的觀感都大大不同了,只差未寫下「『麻辣仔雞湯飽肚、令人常憶玉樓東』這樣的膾炙人口的佳句」出處

麻辣仔雞            毛氏紅燒肉

至於肥美動人的「毛氏紅燒肉」,吾不畏死,奈何吾妻畏吾(先)死,不批準我叫來一大盤,結果就只叫來一小片,真是「矜貴」得可以。就一小片,還兩口子分著嘗,味道還沒有嘗清楚,就吞掉了。不過,就我看來,這「毛氏紅燒肉」似是「加辣」了的「東坡肉」,倒不算太有湖南風味。

但就總體看,這「正宗湘菜發源地」給我們的印象很不錯!

……

飽暖之後……

綜上所述,這短短四天的「湘菜之旅」,街邊小吃的「長沙臭豆腐」吃過了,路旁排檔的「長沙口味蝦」吃過了,連百年老店的「麻辣仔雞」都吃過了,可算是不枉此行了。

人生至此,雖死何憾?可「默度餘生」矣!

然而,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或說,不是單為了吃飯。飽暖之後,必尚有所思,分別只在,「思淫慾」,還是「思榮辱」……

 

 

 

默度餘生二十二:誰主沉浮(四)         2017 年 4 月 27 日(四)

誰與斯人?

行程第二天,我們「重臨」岳麓山。(何以說「重臨」?且看下文)

出發前,我「計劃」良久,就是該從「南大門」上山還是從「東大門」上山。這分別自不是一南一東,而是南門上,就只可「徒步登山」,而東門上,就既可徒步,也可坐電瓶車,還可坐索道(吊車)喲。

都說人生而被動,我時間只有半天(下午還要去橘子洲),人只有「半條命」,「別無選擇」,只好「選擇」坐索道啊!

就是為了這個「別無選擇」的「選擇」(坐索道上山),我還把整個行程做了個「大規模調動」:把原先定於星期六(即翌日)的這個「岳麓山行程」提前到今天(星期五)。為什麼?想想假日輪候索道的恐怖「人龍」,你就馬上明白。不意,這一調動又引來另一段後話,稍後再說。

早上九點多就到了山門,加之不是假日,輪候索道的人果然不多,很佩服自己的「英明決定」。買了索道票,就登山去!

坐索道還有個好處,就是居高臨下,可以看風景。否則從「下面」的馬路徒步上山,要走兩個小時,而且沿途沒什麼風景,更沒景點,悶都悶死。

若閣下打算到山上看景點(意思是不是為了遠足),我建議你還是坐索道或電瓶車上山去,因為山上各景點很分散,上山後要走的路還是不少,而是坡幅頗大,走來吃力。

……

青山遍處埋忠骨

岳麓山上的景點,大體分三類。第一是「風景」,最著名的自是「愛晚亭」(很近南門),你還可以到山頂「觀光長廊」上眺望個「長沙全景」。

第二是「古代名勝」,主要是「岳麓書院」、「麓山寺」、「雲麓宮」,還有字體莫名其妙的「禹王碑」等。

但我以為,最特別的,最值得一看的,是「近代遺跡」,包括為數甚多的辛亥革命先驅的墓地,以及為抗戰捐軀的將士的墓地及紀念碑等。

據稱,岳麓山上有二十六(一說二十五)座辛亥革命先驅的墓地,因各墓地分散,而且不順路(即往往要走回頭路),要完整「掃」一遍,我估計要一整天。我時間有限,體力更有限,只能匆匆「掃」了其中較主要和順路的幾個:

黃 興 墓

蔡 鍔 墓

將 翊 武 墓

劉 道 一 墓

這「劉道一墓」,俄網的「非常長期讀者」或有印象:

長沙行.掃墓始

一九九一,我大學畢業不久(我入學較遲,所以「時年不小」了),手執教鞭,身上有個錢,便開始了我回國「掃墓之旅」。……

長沙著名的偉人墓地,有辛亥革命的元勳黃興之墓,又有當年討伐袁世凱的勇將蔡鍔之墓(見上左圖)。忘了具體原因,我當時都沒有拜訪,如今想來不免遺憾。不過,奇怪的是,我卻非常刻意地拜謁了另一個相對不那麼著名的墓地──劉道一墓。

事緣我在大學年代,曾參加過某個基督教機構(當年還很「基督教」,今天就不要說了)以認識祖國認定身分為題的聚會,聚會中提到國父孫中山先生時,引述了他的一首詩作,詩中提說的,正正就是劉道一:

讀罷,我有莫名的感動,好想一睹這「劉郎」(劉道一)的風采。生不相逢,唯有拜謁他的墓地。一九九二年的暑假,我到了長沙岳麓山上,愛晚亭只是匆匆一看,再經山路曲折,終於在一片密林中,找到了劉道一之墓……

這就是說,我及後二十多的「掃墓之旅」,就是從「這裡」(劉道一墓)開始的。所以,在本篇開首處,我說我們是「重臨」舊地……。

……

望君如有待

離開劉道一墓往下走,就是愛晚亭了,然後就是出山的南門,這意味,我們這趟「掃墓之旅」至此結束了。

我依依不捨,不捨的不是這裡的風景,而是長眠山上的英魂……

人活著不是單為吃飯。湘菜把我「引導」到長沙來,但把我「引導」到岳麓山的,卻是這些英魂,他們的理想、忠貞、節義,還有大志未酬的冤屈──

誰與斯人慷慨同?

岳麓山位於湘江西岸,對岸就是長沙市中心,而最繁華的路段就是「黃興路」(旁邊還有「蔡鍔路」)。「黃興路」的中央就豎立了高大的「黃興銅像」,據說,這銅像是長沙的地標之一,當地人相約,就常說「在黃興像下等」之類。

然而,「在黃興像下等」,卻未必就與黃興「有關」。

夜裡,黃興路確很繁華。黃興像雖然高大,但在華燈璀璨下,並不起眼,基座上的孫中山與黃興浮雕,更幾乎看不清楚。

黃興像就是一臉嚴肅,默默地站在那裡。

人們「在黃興像下等」,但他又在等誰呢?

 

 

 

默度餘生二十三:誰主沉浮(五)         2017 年 4 月 28 日(五)

回到「原點」?

人的道路不由自己。

我原以為,我的「之旅」在五年前(2012年)已經「終極」,無以為繼了。誰知,之後還得「後終極」了四、五年。去年年底,我到西安去「再度終極」。誰知,今年四月,我竟神推鬼撞地,不知不覺重回廿五年前我的「掃墓之旅」的起點──長沙!

繞了個大圈子,又回到「原點」!莫不是,我要從頭開始,再來一遍廿五年的「掃墓之旅」?

辛苦一場,一無所有,這是「虛空」;

辛苦一場,一無所有,還要再辛苦一場,這是「虛空的虛空」。

人生而虛空……

……

烈火焚城

長沙,要是你「肚腹」以外,還帶來了「心肝」,你就應該感受得到,這是「最虛空」的一座城市,因為,這裡有太多「回到原點」,有太多「重頭開始」。

今天的長沙,「繁華度」當然不比北京、上海、西安,就是跟鄰近的武漢相比,都頗有不如。要是你看舊火車站一帶,甚至覺得它有點落後、殘破。(長沙到現在仍只有兩條地鐵線,可見她在發展上的落後)然而,閣下得諒解,長沙雖是個在秦漢時已有名字的「古城」,但現在的長沙,基本上,是抗戰之後「重新開始」的。

諸君大概未曾聽過,我也是出發前才知道的──

文夕大火

長沙,又稱「楚漢名城」,是一座擁有三千年歷史的古城。在抗戰時期,長沙卻在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火中毀於一旦:90%的房屋成為廢墟,城內的文化古蹟幾乎全部毀壞。因火災發生在1938年11月12晚,當時的電報代號為「文」,所以這場20世紀以來中國最大的火災又稱為「文夕大火」。

1938年10月,武漢被日軍攻陷,半壁國土淪於敵手。千年古城長沙岌岌可危,國民黨政府機關和老百姓都忙不迭撤離,城內一片恐慌之象。為了對抗日軍,國民黨準備在長沙實行「焦土抗戰」。……

這場驟起的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一說五天五夜),千古名城化為廢墟!……據《民國政府檔案》(中部各省災害救濟)所載「長沙原有房屋31884棟,全毀20838棟,半毀299棟,剩存10747棟,全毀棟數約佔原有65%,財產損失難以統計。死亡人數依發掘掩埋屍首計算,至少639人。」……

長沙也因此與蘇聯的斯大林格勒、日本的廣島和長崎一起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破壞最嚴重的城市。……

這場「毀城大火」責任誰屬,事後「你推我讓」,眾說紛紜。但是,不管是誰或者因何「放火」,都改變不了這事實:

「千古名城化為廢墟」,長沙幾乎「回到原點」,要什麼都「從頭開始」。

……

當然,抗戰期間,長沙幾乎被整個毀了,斷不只是由於國民黨自家「放火」,三場轟轟烈烈的「長沙會戰」就是在這裡打響,這就夠讓長沙飽受炮火摧殘了。

單單岳麓山上就有許多抗戰遺跡,可以作證。

第一次長沙會戰的紀念碑

麓山寺的石欄,刻有五千名長沙會戰中為國捐軀的士兵的名字

長沙會戰時的戰時指揮部

所以,今天大家到長沙來看的「古跡」,如開福寺、麓山寺、雲麓宮,沒多少是「古」的,大部分都是新中國建國後重建的。自然,文革一來,又砸了一批,又「回到原點」,又得「從頭開始」,自不待言。

……

今夕何夕?

如今的長沙,彷彿,「革命的烽火」遠去了,「戰爭的硝煙」亦遠去了,只餘下太平街裡的「太平」與黃興路上的「繁華」……

還有「取而代之」的,是每年五至十月間,逢週末晚上都會在橘子洲上盛放的「煙火匯演」──

我是四月到來,無緣一見,以上是網上圖片。

想了解更多「煙花盛況」,可參看這網頁

……

然而,「煙火匯演」可以的一直「演」下去嗎?

那些「烽火硝煙」的日子,真的一去不返了嗎?

今夕何夕?「文夕大火」會否再來一趟,歷史重演?……

正是--

岳麓山下橘洲頭,

長沙煙火幾時休?

 

 

 

默度餘生二十四:誰主沉浮(六)         2017 年 5 月 2 日(二)

弟兄如夢

這「弟兄如夢」,於俄網,絕不是一個「新題目」。從狹義說,拙作《大日原來》的最後部分,就用上了;而從廣義說,俄網、聖經以至一整個人類歷史,從一開始,就沒有離開過這個「題目」。

人類故事,就始於一對兄弟(該隱與亞伯)的愛恨情仇;摩西的人生,就始於「出去看望他的弟兄」,大衛的人生,就終於對「弟兄和睦同居」的盼望;甚至,一整個人類的歷史,都不過是雅各眾子鬥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的「奪嫡之爭」的擴充與演義而已(見拙作《被消失的兩支派》)。

歷史,就是兄弟殺戮的記錄;

信仰,就是對兄弟永遠停止殺戮的信仰與盼望。

信仰,其實就是「弟兄夢」。

然而,弟兄夢,幾時圓?

……

這趟到長沙去,原意只是「為了肚腹」,沒什麼「偉大構想」。只是出發前少不免想到,總不成一天吃到晚,故還得找找長沙可有什麼「值得一看」的。不意,一處毫不起眼的「景點」,給我以「大發現」。

話說我入住的酒店對面有個十分「平民化」的公園,叫「曉園公園」,我疑心一般的「遊客」是不會視之為一處「景點」的。

但我兩口子旅行有個習慣,就是「起得早」,有時七點左右就出門。早上七點多,絕大多數「正式景點」還沒開門(一般是開九點甚至更晚)。如何打發時間呢?──就是逛公園看人家晨運喲!

於是,我上網查看這個「平民公園」可有什麼「特色」。

沒想到,維子曰:

長沙曉園公園為湖南省長沙市湘江以東中心城區微型園林。公園位於五一路東北側,占地3.77公頃。建築風格極具湖南地方特色,景觀分為青銅塑像、東苑、園中園、雲水居、聚遠樓茶樓等,園內的樓閣亭榭,小巧玲瓏,位於櫻花亭中「友好和平」青銅雕塑像係友好城市——日本鹿兒島市贈送給長沙的禮物。此外,園中植有櫻花、紫甘藍、桂花、玉蘭、睡蓮等名貴花木。長沙曉園公園於1984年動工興建,1986年年建成對外開放。

叫我最感到意外的,自是:

位於櫻花亭中「友好和平」青銅雕塑像係友好城市——日本鹿兒島市贈送給長沙的禮物。

諸君若不善忘,應該記得,我去年暑假才去過日本九州(包括鹿兒島),回來後還寫成了《大日原來》

九州回來,準確說,是寫罷《大日原來》後,最念念不忘的,是「西鄉隆盛」,甚至因為錯過了祭掃西鄉的墓地,想過再到鹿兒島一趟。只因「耗費過鉅」,尚未有成行。只沒想到,我隨「肚腹之慾」決定到長沙一遊,而長沙跟鹿兒島,居然有著這樣的一段「因緣」,莫非冥冥中……

我沒有深究長沙跟鹿兒島是怎樣及為什麼結為「姊妹城市」,粗略在網上一查,卻發現,這很可能跟「黃興」有關。

來源

黃興那時候擔心的,是革命黨人內部的「兄弟不和」,怕會演成西鄉的「西南戰爭」那樣的「兄弟相殘」。

唉!黃興死得早(一九一六年病死),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要是他活久些,他還會看到國共內戰、日本侵華以至中共建國後的政治鬥爭,一場比一場慘烈的「兄弟相殘」。

西鄉的弟兄夢,在他生前就碎了;黃興的弟兄夢,在他死後也碎了。人類的弟兄夢,可有一個圓滿之日?

……

原先計劃,是第三或第四天早上去「曉園公園」看那「和平銅像」的,但我心急,於是提前到第二天下午就去了。

公園很小,很容易就找到。

眼前便是「曉園公園」裡的「和平銅像」

我不忍心「全盤否定」立這「和平銅像」的人的善意與悲心,但想到一水(湘江)之隔,對面岳麓山上滿布的抗日遺跡,慘烈的三場「長沙會戰」,還有這座抗戰期間幾被全毀的長沙城,我實在「樂觀」不起來……

想想,連「革命黨人」都會因著路線、利益以至權位之爭,而自相殘殺,中日兩國會因為有了這座「和平紀念碑」,而免於更慘酷的殊死一戰嗎?

……

感覺年代的遺失感覺

我盼望「弟兄夢圓」,亦相信天下人間,總還有些仁人志士,如西鄉,如黃興,還有聖經裡的摩西、大衛,確有難得的愛弟兄之心。然而,就整體說,我卻早已不相信人類自身有成就「弟兄夢」的德性、能力,甚至起碼的「感覺」。

感覺年代,其實最無感覺!

君不見,銅像下的小孩、大叔和大媽,多麼的「若無其事」?我肯定,他們對這「和平銅像」的起因和寓意,是不會有多少「感覺」的。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對過去的殺戮,我們無感覺;對將來的殺戮,我們也無感覺。到我們「有感覺」的時候,只怕,殺戮已經臨到我們頭上了。

 

 

 

默度餘生二十五:誰主沉浮(七)         2017 年 5 月 4 日(四)

還看今朝?(一)

日光之下無新事。你可以看不出來,你可以不予承認,但人生就是「重複」,世事就是「重複」,不必你看出,毋須你承認。

佛教(當然是指「原來佛教」,而不是今天的「積極佛教」)早已經看出,人生的真苦在於「輪迴」,意思是「受苦不是一次」,即是你每一趟「人生」的受苦,都是白受的。你這一輩子是還前世的「業」,奈何你這一輩子又會種下來世的「業」,沒完沒了。

我們可以不同意「輪迴說」,但佛教這種「苦觀」,我只怕比今天大多數「基督教」更接近聖經真理。

我們都狂妄自信地以為自己在「勇往直前」,誰知,我們都不過在「原地打轉」!

我當然知道,絕大多數人都「不信邪」,明明前面滿是「覆轍」,還是以為「我總勝於我的列祖」,或「眾人跌倒,我總不會」,甚至就是歷史上公認的成功者也「未必如我」。總之: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

你就是那人!

我知道大家或已猜到我要說的是「誰」,或說終於入「正題」了。但我更想大家知道,我其實不是要說「那人」,我是要說「你」,因為「你就是那人」。莫不成,你也以為「我總勝於我的列祖」,或「眾人跌倒,我總不會」,甚或「我會比前人更成功」?那麼你跟「那人」,有何分別?

自晚清始,各路革命或造反或起義風起雲湧,而「革命根據地」大多位於遠離北方清廷或軍閥政權的南方,如廣東、廣西、湖南一帶。長沙位處中國南方的中心,於是成了中國近代革命的主要「搖籃」。

一八五二年,洪秀全領導的「太平軍」就曾經進攻長沙,想利用長沙作為「革命根據地」,可惜久攻不下,只好轉而揮軍北上。今天「天心公園」就有一處石雕,說是紀念該場「長沙之戰」的。而「天心閣」一帶長沙僅存的城牆遺跡,正正就是當年太平軍與清守軍交戰的主戰場。

太平天國起義終歸失敗,但數十年後,長沙走出了一個年輕人,名喚「黃興」,他也要鬧革命,於是就有了推翻滿清政權的辛亥革命。但滿清推翻了,中國可未有好起來,於是孫中山要「繼續革命」,可惜「革命尚未成功」,他就離世了。誰與斯人慷慨同?終於長沙又走出了一位「革命偉人」,就是大家熟悉的「毛主席」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同樣是西鄉隆盛,黃興「看」到的,是失敗的,是死得很不值的西鄉隆盛,但毛澤東「看」到的,卻是年輕時意氣風發,後來「成大事」的西鄉隆盛。

據說,毛澤東為夢想「幹大事」而離家出走,出走前留下了一首「仿西鄉隆盛」的詩作給他老爸,詩云:

此圖攝於「韶山」(毛澤東家鄉)的一家店子門外的海報

又據考證,原詩不是西鄉隆盛所作,是老毛搞錯了。但無論如何──

你方唱罷我登場!

毛澤東是「不信邪」的「最高典型」之一,洪秀全、西鄉、黃興的失敗固然沒有嚇倒他(我疑心,毛對前人的失敗是「沒感覺」的,稍後再談),甚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豐功偉業(要是你是個謙遜的人,前人的成功也會「嚇倒」你),他都不放在眼內,自信可以幹一番事業「超越他們」。

……

橘洲傳說

到長沙一遊,你會發現,在這裡很難擺脫「毛澤東陰影」。

不過在長沙「看」到的毛澤東,跟大家慣常「看」到的頗有些不同,就是較集中於毛澤東的「青年版本」。就如這個立於橘子洲頭,遠遠也能望見的巨大頭像,我第一眼還以為是「華英雄」(港版漫畫人物,見小圖),誰知,是「青年毛澤東」

橘子洲之所以出名,絕不僅是因為這裡的風光特別(據說,這橘子洲是全世界最大的內陸洲),更是因為它跟「青年毛澤東」的「重大關係」。

《沁園春·長沙》  毛澤東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攜來百侶曾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

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

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糞土當年萬戶侯。

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

話說:

毛澤東於 1925 年(時年 32 歲)晚秋,離開故鄉韶山,去廣州主持農民運動講習所。途經長沙,重遊橘子洲,感慨萬千,遂作《沁園春·長沙》,通過對長沙秋景的描繪和對青年時代革命鬥爭生活的回憶,抒寫出革命青年對國家命運的感慨和以天下為己任,蔑視反動統治者,改造舊中國的豪情壯志。【據百度略改】

今天的橘子洲頭,除了有青年毛澤東的「巨頭」,有刻著《沁園春·長沙》的石碑(見上右圖),還有一塊刻有「指點江山」四個大字的大石:

 

據說,毛澤東年輕在橘子洲對面的「長沙第一師範」讀書和教書時(稍後會再說到),就常跟他的「革命同道」來這裡「指點江山」的。

總而言之,「青年毛澤東」就是在這橘子洲頭詩興大發,豪問「誰主沉浮」,更且指指點點,如此這般,就「指點」出一個「新中國」來了……

 

 

 

默度餘生二十六:誰主沉浮(八)         2017 年 5 月 5 日(五)

還看今朝?(二)

長沙,連同周邊的韶山,某程度上說,是一個「毛澤東主題公園」

這「主題公園」四字,少不免略帶貶義,有「造作」甚至「洗腦」的嫌疑。但我為人從來「公正」,很以為諸君毋須大驚小怪。「迪X尼主題公園」之流,難道就不「造作」就不「洗腦」?中共容許「迪X尼主題公園」存在,美共倒容不下「毛澤東主題公園」,這樣看來,中共倒更「開放」一些哩!

究其實──

日光之下無新事,中共美共本一家!

不信?且看:

在「橘洲公園」裡居然有這種「觀光火車」,驟看,不是很「迪X尼」嗎?

……

言歸正傳。長沙及周邊的「毛澤東景點」十分多,單就我們這趟行程,粗略一算,就有五、六處(韶山視為一處)之多。

話說我們搭中午的高鐵往長沙,到達時已下午三點多了。為爭取時間,我們不先到酒店,而是先到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暨毛澤東、楊開慧故居。這正正就是一處「毛澤東景點」。

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暨毛澤東、楊開慧故居),位於湖南省長沙市八一路清水塘長沙市博物館內,為長沙市經歷文夕大火唯一倖存的關於中共革命歷史建築物。因舊址位於清水塘,而經常直接被稱為清水塘。

舊址原為清水塘22號,屬一陶姓商人住宅,典型南方民居風格,南北朝向,面積118.10平方米。

舊址原為毛澤東和楊開慧舊居;1921年秋至1923年4月,毛澤東、何叔衡等租用此地作為中共湘區委員會機關秘密辦公地。【維基】

原本的「景點」(舊址)很小,只是一間房子,但地方當局既有心把長沙打造成「毛澤東主題公園」,就得「小事化大」。

我們按地址去到「舊址」附近,四處張望,希望找到「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之類的景點招牌。沒想到,「門面」與「招牌」竟是這樣的,叫我們差點錯過:

(取自參觀小冊子)

原來「舊址」就「受保護」於「長沙近現代文物保護管理中心」裡,「毛主席景點」之特別受到重視,不言而喻。

果然,一進門,大大個「毛主席」就向我們招手:

這是我在長沙看到的第一個「毛主席巨像」。

毛主席巨像旁有個長廊,陳列了毛的詩詞和書法,非常刻意把毛澤東打造成為「一代詩人」。(諸君還記得「問誰主沉浮」這句佳句吧?)

繞過巨像,再經一段園林小路,才到了「真正」的舊址。

我對「中共史」其實興趣不大,倒是看著牆上的「家庭小照」,卻很有感觸。楊開慧後來遭國民黨殺害,毛岸英則死於朝鮮戰爭(韓戰)。

我知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革命就是暴動」(毛澤東語),但「幹大事」會「累」死的不只是仇家對頭,還會有你的好友甚至至親……

值得嗎?!

……

翌日一早,繼續我們的長沙之旅,而第二個行程正正又是一處「毛澤東景點」:

新民學會舊址(蔡和森故居)

新民學會舊址位於湖南省長沙市嶽麓山風景區內,是一座竹籬斜護的古樸農舍,5間青瓦白屋,幾株香樟,石徑彎彎,萊畦橫縱。

1918年4月14日,毛澤東、蔡和森等13人在此開會,成立了著名的新民學會,是“五四時期”以學生為主體的眾多進步團體中成立最早的,並于1920年成立湖南共產主義小組,為中國革命史譜寫了光輝的一頁,為中國共產黨的創立作了準備,抗戰期間舊址毀於戰火,遺址已於1972年按原貌複建。【百度】

同樣,「中共史」我沒興趣,還是這幅「家庭小照」給我甚深感觸。毛澤東的兩個弟弟後來都隨老大鬧革命,並且先後遇難(稍後會再說到)。就是原屋的主人蔡和森,亦於一九三一年遭國民黨殺害。

死得人多……

……

血染不一定是風采

離開新民學會舊址,我們就上岳麓山了。(新民學會舊址就在岳麓山東門附近)早前已經說過,岳麓山山上滿佈的,是辛亥先驅及抗日戰士的墓地與紀念碑,一句話,就是「血跡斑斑」。

愛晚亭的楓葉,不知是不是因此「染紅」的。

只沒想到,上山前是毛主席,到山頂又遇見他:

甚至下山來(南門出口處),還是要遇上他:

歷史翻開,重重疊疊都是「血跡」,每「革」一次「命」,不過是多添一重血跡。這道理,「無處不在」的毛主席明白嗎?

卻也不要只怪「某人」了,就我看,今天鬧「佔中反共」的,也不見得明白。他們沒完沒了地鬧,等著他們的,恐怕只會是「流血」或「被流血」。

日光之下,何來新事?

 

 

 

默度餘生二十七:誰主沉浮(九)         2017 年 5 月 8 日(一)

還看今朝?(三)

離開岳麓山,絕不意味我們已經離開「毛澤東主題公園」,因為下一站,就是更「毛澤東」的橘洲公園

關於「橘洲傳說」,早前已說過了,不贅。不過,橘洲公園作為長沙最著名的「毛澤東景點」,其「霸氣景觀」還是頗值一看的。只是如此景觀,恐怕要「航拍」才能拍得到。我當然做不到,唯有在網上「借」來這張,供大家觀賞。

……

按行程順序,我們是第三天(周六)去韶山(毛澤東故鄉)即我早前預告的「另一個龍穴」的,第四天早上才去看此行最後一個「毛澤東景點」即「湖南第一師範」。不過,為配合本輯日誌的「舖排」,今天我會先說說「湖南第一師範」(下簡稱「一師」)。

「一師」雖是我們此行看的最後一個「毛澤東景點」,而且「出名」及「壯觀」程度都不如立有「青年毛澤東巨頭」與「指點江山大石」的橘洲公園。但就了解現代歷史及毛澤東生平上講,甚至就毛澤東本人的「發跡史」上講,我都以為,「一師」是最重要和最值得參觀的。

……

「不作為政府」與「造反群眾」

第四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前往「一師」。誰知「太早」,景點還沒開門。我們唯有先參觀就近的三處景點,晚一點才回來。

那三處景點就是:「天心公園」(天心閣)、「長沙簡牘博物館」和「白沙古井」。

天心公園就是當年太平軍攻打長沙時的主戰場之一(早前已提過),公園內除了較著名的「天心閣」之外,原來還有不少記念抗戰烈士的建築:

不過,現在看去,氣氛卻是很「祥和」,早上滿是「晨運客」、「飲茶客」甚至「打牌客」。

戰爭的「殺聲」似是遠去,但今後就是「永遠和平」嗎?──我又想起曉園公園裡的「和平雕像」。

……

長沙簡牘博物館藏了許多近年發現的「東吳」時期的竹簡,還有「世界文字載體」展覽,頗值一看。可惜我們沒太多時間,只能匆匆一瞥。

……

至於白沙古井,原以為不過是個「水泉」,「沒什麼好看」,甚至想過略過算了。但見還算順路,便也前去一看。

當地人現在還到這裡來取水飲用

誰知「好看」的不是景色或文物,而是這幅橫幅(抗議書):

老妻平時不怎麼樣,但是每到關鍵時刻,總有「神來之筆」,忽然指著說:「看這日期──四月十五日!」

我回過神來:「怪不得啦!我才奇怪,這樣的『抗議書』居然可以在大陸公開展示,那不是『反』了嗎?──原來是昨天才掛上的……」

我回來後沒有跟進這件事,只是想:這橫幅會不會「四月十七日」(即是第三天)就被扯掉……

其實,這也「不足為奇」。出發前我網上搜尋「長沙資料」,就見過不少網民批評長沙市政府「不作為」(稍後補充)。看長沙在中國城市中的「發展滯後」,這個「不作為」的批評或者不是無的放矢的。只是沒有想到:

長沙人也真夠膽,竟敢公然掛抗議書,莫不是繼承了毛主席「造反有理」的精神,比較敢於「官迫民反」?

是時候回頭去看「一師」了。

……

「一師是個好學校」

毛澤東的「造反精神」當然不是始於長沙及「一師」,他逆著老爸的意思到長沙讀書「幹大事」去,就是一起「造反事件」。

不過,長沙及「一師」的環境為毛澤東提供了更「前衛」的思想素材(包括芻形的「社會主義」),更「激進」的實踐機會(例如「迫走校長」),以及一夥氣味相投的「同志」,對於毛早年的「革命(造反)事業」影響至大,卻是不爭的事實。

(以下大部分資料參考或直引自這個網頁:《青年毛澤東在長沙》。)

話說毛澤東是1911年春天,即辛亥革命前夕,從鄉下韶山來到長沙讀中學的。但他為人素不安分又多主見,讀不了一陣,就「棄文從武」,當新軍參加革命去了。可半年後,他又「棄武從文」,想重新就學,於是「報考了員警、肥皂製造、政法和商業等多所學校(毛居然讀過「商科」),最終選擇泡在湖南省立圖書館裡自修大半年。這種聽憑興趣、率性而為的日子直到1913年才結束,選擇入讀“不收學費,膳食費也便宜”的湖南省立第四師範學校,後併入當時全國五所師範學校之一的湖南公立第一師範學校」。

毛入讀的是「一師」的「第八班」,據說,這便是他當年「坐過的位子」與「睡過的床舖」喲:

芳華正茂的青年毛澤東當然不會「死讀書」,他很投入「學運」。「在(一師)求學期間(1913-18年),毛澤東每個學期都擔任學校校友會工作,組織工人運動;假期數次以行乞的方式遊學湖南,考察底層民情;畢業前夕成立了新民學會。」

「新民學會」的成立地點就是早前提過的「蔡和森故居」。這位蔡和森,還有跟毛一起到過橘子洲頭「指點江山」的何叔衡,都是毛在「一師」裡結識的同學兼同志。

毛澤東與他的同學們(銅像)

據說新民學會是「我國在俄國十月革命以後成立的一個影響最大的革命團體」, 其宗旨更是了不起的「改造中國與世界」(見百度)。毛的「大志」可見一斑。

毛跟「一師」的關係,絕對不只是「學生」或「校友」,他後來甚至當上了一師附小的「主事」(近於「副校長」)。「1918年畢業,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大學圖書館當管理員(是他在「一師」的恩師兼後來的外父楊昌濟介紹的),回到長沙後從事師範本專業工作,當過小學歷史老師,任過一師附小主事(即現在主持工作的常務副校長)……」

依原貌重建的「一師附小」,現仍在使用

不止於此,毛澤東跟「一師」的「姻緣」甚至包括他的「終身大事」(至於不能「終身」,那是後話)。「1920年冬,沒有花轎,沒有傳統禮儀,洞房就是湖南第一師範教員宿舍,毛澤東、楊開慧(就是楊昌濟獨女)兩人花六塊銀元辦了一桌宴席,邀請幾位摯友參加了簡樸而簡潔的婚禮。」

兩口子後來就遷到清水塘22號,即現在的「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暨毛澤東、楊開慧故居」居住。這個早前又提過了。

總之,毛跟「一師」關係很深,他自己就親口說過:「我沒有進過大學,也沒有留過『洋』,我讀書最久的地方是一師。一師是個好學校,替我打好了文化基礎。」

……

究竟「一師」是不是個「好學校」?

這裡「出了一個毛澤東」,那是好還是不好,立場不同,很可以有完全兩極的看法。

但我想,「偉人」也好,「獨夫」也好,都不見得就能一手「塑造歷史」,更大可能,是「被歷史塑造」。我早說過,「人生而被動」,毛也不能例外。

過分頌揚他,或過分怪責他,都是把毛「神化」了。

 

 

 

默度餘生二十八:誰主沉浮(十)         2017 年 5 月 9 日(二)

還看今朝?(四)

長沙市究竟有幾多「毛澤東景點」?就我知道的,給大家這幅略圖(注意:底圖有點過時,不能完全作準):

不過,連同「長沙周邊」一起看,最重要的「毛澤東景點」(或說「景區」)必定還是「龍穴」韶山──毛澤東故鄉。行程第三天,我們就訪「龍穴」去了。

網上得知,往韶山「自由行」交通不太方便,還是參加「一天遊」較省事。但就我多年的「國內旅遊經驗」,即或所謂「紅色景區」(宣傳中共革命史的景區),譬如中共官方大力宣傳的延安遵義瑞金等「革命聖地」,就是國內遊客都不多,比之於黃山、九寨溝甚至上海迪士尼,更是差得太遠。所以,出發前我有點擔心,恐怕「韶山一天遊」未必可以成團。

因此,剛到達長沙的第一天(那天是星期四),我們到酒店安頓後,就往火車站(不是高鐵站)逛逛,看看有沒有報團的地方。果然在火車站附近見到一間旅行社,店外就有宣傳「韶山一天遊」的廣告。二話不說,進去問問。

奇怪的是,宣傳單上明明寫著團費每人100元。我有圖為證:

100元在預算之內,還包括「花明樓」(劉少奇故居),很划算啊,就報名了。誰知職員給我們登記後,最後收取的團費竟是每人60元,一共省了足足80元。不信?我又有圖為證:

出門旅遊,難免「分外小心」。心想,這麼便宜,騙人的嗎?還是附帶什麼「強迫購物」的情節?心裡疑惑起來。

但記得網上有人說過(大意如下),這類「革命景點」比較「正規」,加之毛主席大名鼎鼎,恐怕不會有人膽敢冒他老人家的名義「宰客」的。如此,我就懷著「信心」報名了。

誰知,我太天真我太傻……

……

我太天真我太傻

我的天真與我的傻,細說起來,又有幾個方面。

首先,我們報了的是後天(星期六)出發的團。

為什麼呢?

因為我以為一般「紅色景點」,只是「名氣大」(因為有官方大力宣傳),其實人流不多。反之,像岳麓山這類景區,不只遊客,當地百姓也會把它當「郊遊勝地」,故假日必定人山人海。加之我們要坐索道登山,一想到輪候索道的長長人龍,我就「心寒」,於是調動行程,將岳麓山遊提前到行程的第二天(星期五),而韶山遊就留到第三天(星期六)。

誰知,在劫難逃,經這一調動,我們避過了岳麓山下輪候索道的長長人龍,卻在韶山遇上恐怕是我平生未見的「最長人龍」。

果然是「龍」穴!

……

不一樣的「主席」

第三天一早,我們就去到集合地點,那是一間「美資連鎖快餐店」。但見導遊是一位身裁嬌小的女孩子,我見她樣子「善良」,怕是不會宰客的吧!

旅遊巴上,導遊簡單交代了行程,說上午先去「花明樓」(劉少奇故居)

景區頗大,但慚愧得很,我對劉少奇的認識少得可憐,更沒多大感情,所以沒看出個什麼名堂來。

不過,就是導遊對劉少奇的介紹,也是「點到即止」的。譬如她說劉在「文革」中受到「不公平對待」,但受到「誰」的不公平對待,就沒說下去了。難怪,劉與毛的「恩怨」,當然不好說;再者,長沙周邊雖然「出了兩位國家主席」,可是「劉主席」的光芒,恐怕被「另一個主席」的光芒掩蓋得沒剩多少了。

話說回來,這裡的遊客倒也不少,建築也算堂皇,且看:

劉少奇故里牌坊(入口),頗巍峨壯觀

銅像廣場,學生很是不少,是「課外活動」?

故居正門,到處都是拍照的人

劉少奇的臥室

故居遠觀,「風水」很好!(劉家是當地富戶,還會自家釀酒)

出口處的攤檔很多,「擠」出去要走五分鐘!

我想,要不是這裡鄰近「另一個主席」的故鄉,劉主席的家鄉只怕不會有這麼多遊人到訪,也不會打造得這麼「體面」。

只是,這算什麼?「補償」嗎?想及此,又很有些悽然。

……

我們在劉少奇故居停留了一個多小時,只去了下圖紅點所示的幾處地方粗略一看,就離開了,繼續往韶山進發。

景區很大,認真看要看上半天

往韶山的路上,我還是「天真不減」,沒有「危機感」,因我見劉少奇故里的遊客雖然不少,但還算「正常」,故此接下來應該不會出什麼狀況。沒想到,到韶山那邊一看,卻是完全「另一個世界」……

 

 

 

默度餘生二十九:誰主沉浮(十一)        2017 年 5 月 10 日(三)

還看今朝?(五)

昨天說到,我們報名參加「韶山一天遊」,團費居然大減40元,真是大喜過望,對長沙的好感陡然大增。

誰知,我太天真我太傻,在從花明樓到韶山大約四十分鐘的車程上,我們就各有40元「不翼而飛」,洽洽打個和。

……

話說導遊小姐未說「導遊詞」(詳下),就先「講錢」。先「恐嚇」我們行程太趕(事實也是),到韶山那邊的私人飯店吃飯,人多,上菜慢,會耽誤行程的,不如參加官方提供的「團體宴」,十人桌,八菜一湯,盛惠每位20元。還「溫馨提示」:團體宴別指望有什麼好菜色,吃個飽就是了。

到此為止,60加20,團費「實收」80元!

這是後來吃「團體宴」的地方。團友不認識,不好意思拍下「八菜一湯」。

不過網上得知,團費一般「不包餐」,20元也在「可接受」範圍內,還算合理。我奇怪的倒是,何不爽性加在團費裡呢?或許這是個「給你有得選」的假像。沒想到,國內也來這套!

講完「導遊詞」(還是詳下),導遊小姐又「講錢」了。但她說這「錢」(剛巧又是20元)是用來表達「心」意的,就是團友們湊資買個「花牌」獻給毛主席。我聽導遊小姐的說法,這個「湊資獻花牌」似乎是個「指定動作」,不做,好像會有點「不吉利」似的。

我心裡忽然忐忑起來。20元小事,但「湊資獻花牌」這種「動作」,就是去參觀佛寺教堂,我也不會做,更怕這會不會是「強迫」的!

好在,「時代進步」了,「強迫」倒是沒有(至少表面上)。導遊小姐見我們是「港客」,我們說「不參加」了,她也沒什麼「不悅」的表示。不過,同團的,我估計都是國內同胞,就我見到的,都「參加」了。這或者就是多年「教育」的果效,但更大可能,是「群體壓力」。

沒花這20元,團費還「維持」在80元。

可惜的是,仍在車程上,最後,我們還是因另外的原因各付20元,使團費「還原」為洽洽100元。那原因比「獻花」更莫名其妙。

導遊小姐說(我記不清她是在說「導遊詞」之前或之後說),韶山旅遊當局現在有個「新規定」,就是旅遊大巴不可直接駛入景區,遊客都必需在接待處換乘景區預備的所謂「電瓶車」。當然,盛惠每位車資20元。

很明顯,這「盛惠車資20元」,不由你選!

就這樣,60元的團費(或說「起步費」)加20元餐費再加20元景區車費,有數得計,不多不少,100元。

錢!要你花的總要花!

……

「經典」導遊詞

好了,該回頭說說導遊小姐的「導遊詞」。

從花明樓到韶山途中,導遊小姐當然要講解一下毛主席偉大及神奇的事跡。何以不只偉大,還「神奇」?你若聽過導遊小姐的「導遊詞」,就一定心領神會。

十分奇怪(甚至近於「詭異」),導遊小姐說「導遊詞」之前,先說了幾句「諱莫如深」的提示:(大意)

這些介紹大家或已聽過,或覺得不怎麼樣……,可閉目養個神,但不要作聲……

言下之意,是以下的「導遊詞」或有你「不以為然」的地方,但也「不要作聲」。

諸位明白,人是「好奇」的,經導遊小姐這麼一說,我就更「提起精神」聽她的「導遊詞」了。

基本上,我還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沒有夸張),但人懶,字太多,不想打,就往網上搜尋。皇天不負苦心人,或說「天道酬懶」,給我找到了。

我本來就很覺得導遊小姐是「背書」的,經網上一找,就更給我證實了:她說(背)的是很標準的--

《毛澤東故居韶山經典導遊詞》(來源)

我原文精選幾段於下,還附上少許「導讀」。我保證,不只內容,連措辭語氣,都跟導遊小姐的說法有九分相同:

韶山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家鄉──也是紅太陽升起的地方嘛。

韶山位于湖南中部偏東,總面積214平方公里,人口10萬,姓毛的人家佔70%。距長沙市近100公里,距湘潭市近40公里,距劉少奇故居花明樓僅30餘公里。

“炭子沖到韶山沖,風雨瀟湘起二龍”。

另外一個很有意思的想象就是,以韶山為圓心,100公里為半徑,中國近100來影響巨大的大人都在這個範圍內,咱們來看:曾國藩,左宗棠,劉少奇,彭德懷,胡耀邦,朱鎔基……

按:以上就是說,這一帶都是「出偉人」的地方。當然,其他「偉人」不過是「做個陪襯」。不信?且看:

歌曲《瀏陽河》中有一句:“江邊有個湘潭縣,出了個毛主席”。

……

「白手興家」

在以前,韶山可以說是一個交通非常閉塞,經濟十分窮困的地區。有一首詩是這麼寫的:

韶山沖來沖連沖,十戶人家九戶窮,
有女莫嫁韶山沖,紅薯柴根度一生,
農民頭上三把刀,稅多租重利息高,
農民眼前三條路,逃荒討米坐監牢。

按:這一段又似是說韶山是個「出窮人」的地方喲。其實,毛家在當地就算不是「大富」,也是「小富」,並不真窮。(他老爸做倒賣穀米生意,很有「生意頭腦」)否則毛哪有錢到長沙省城讀書「幹大事」呢?

這說法,我想,大概是想給大家一個毛是「白手興家」的感覺。你也別怪,君不見,就是美國或香港的「富豪列傳」,不也是一樣說到個個都是「白手興家」的嗎?

此外還有個「意思」,就是主席「有錢得來很了解窮人」,這不是更偉大嗎?同樣,你也別怪,西方社會不也是通街都是「富家子甘當義工」之類「好人好事」嗎?

中共的失敗,是「故事」作得太硬,不如大英邪種的油滑偽善而已!

……

「龍的傳說」

不過,更「經典」的還是這幾段「龍的傳說」,明言暗示韶山後來必出現「龍」(真命天子):

韶山最高峰韶峰是南岳衡山的第71峰,第72峰是岳麓峰。韶山是一塊風水寶地,關于它的傳說都是美麗的。

傳說當年舜帝南巡,來到了湖南,來到了韶山,見此風景宜人,心情十分愉快。便令隨從奏起了韶樂(當時的一種宮庭音樂),這一奏,忽然一瞬間,只見百鳥歡躍,附近的飛禽走獸都聞聲而起,歡歌起舞。由於附近全是山林地帶,後來人們便根據舜帝用韶樂引來百鳥的故事,這地方叫做韶山。

韶山的傳說很多,除此之外,還有關乾隆的。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曾斷言,他說韶山是塊風水寶地,5XX年內必出真命天子,此人的姓必是“反手掌乾坤”。果然不出所料,1893年,一代偉人毛澤東誕生于此,同時也正巧驗證了乾隆的話。大家可以試著寫一下,把手掌的“手”字最後一筆反過來是什麼字,反手掌乾坤就是毛字。

在文氏生下毛澤東的前一天晚上,毛順生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一條飛龍翹首東望,遲遲不肯離去。在1893年12月26日一個漆黑的夜晚,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一代偉人誕生了。

按:以上最後一個「龍的傳說」,印象中,導遊小姐沒說。我疑心,那是「神怪」得太要緊,她都「不好意思」說吧。

我又想,要是「反手掌乾坤」的傳說是真的,乾隆哪會這麼「開明大方」,公開這個「韶山將出龍」的傳說,而不是大搜捕大追殺,像大希律要捕殺「生來作猶太人的王」的主耶穌那樣呢?

算吧!還是「不作聲」好了!

……

「偉人見證錄」

沒想到,更「神奇」(神化)的「毛主席韶山傳說」還有下文,聽上去更很有「基督徒講見證」的味道:

1993年紀念毛主席誕辰100周年,中央決定在韶山立一個毛主席銅像。毛主席銅像由南京晨光製造廠製造,由我國為著名雕刻家劉開梁偕高徒程允賢先生雕刻,歷時120天。

網上圖片

毛主席銅像于1993年12月6日從江蘇南京啟運,一路經江蘇、安徽、湖北、江西進入湖南。當運載毛主席銅像的汽車隊開到江西井崗山的時候,突然汽車熄火了。師傅們反復檢修也沒查出什麼問題。這時一位70多歲的江西老表說:“井崗山是毛主席最早走出深山,拿起槍桿子鬧革命的地方,他老人家想在這兒住一晚看一看。”到了第二天,車子沒有經過任何檢修,奇跡般地可以開動了。在江西與湖南交界處的一個“人”字型山坡上,天正下著瓢潑大雨,進井崗山的路很滑,一百多輛車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有的根本走不動,只有運載銅像的車子很順利,安然無恙地開過了井崗山。當有記者問起司機時,司機說:“我想是得到毛主席的保佑了。”

所以現在很多的司機都有在車子前面掛一個毛主席小像章,以求一路平安。

關于毛主席銅像還出了一連串的奇事怪事,不知大家從新聞媒介中知道了多少。在此,XX就給大家說說吧!

毛主席銅像揭幕儀式于1993年12月26日毛主席誕辰100周年之際正式舉行。……當天艷陽高照萬媯L雲,但奇怪的是,上午10:30左右,月亮也出來了。銅像的左邊是太陽,右邊是月亮,太陽與月亮相互照映,照得整片天空通亮。于是形成了千載難逢、非常罕見的天文奇觀──日月同輝

當時正值12月份,而滿山的杜鵑花頓時也全部盛開了,以毛主席故居山後的開得最艷。大家都知道,杜鵑花一般是在每年的三至四月份期間開放,而這次則是在寒冬臘月之際,比以往的開花季節提前了幾個月。難道不能說是一件有違自然規律的事情?

那時(些)舜帝南巡、乾隆預言,這些都只是傳說,沒有任何歷史根據、憑證。而日月同輝與杜鵑花開,是人們親眼所見,同時還有當時攝下的盛況。于是人們說:毛主席太偉大了,他能使天隨人意變、花伴天意開。

毛主席真神,他的光輝名字和豐功偉業將與日月同輝、與天地共存!待會兒,我們到了韶山就可以看到日月同輝和杜鵑花開的相片和實況錄相。

按:「導遊詞」中提到的「根據、憑證」即「相片和實況錄相」究是什麼回事,稍後告訴大家。

越說越「神」,之不過,這類「見證」不是似曾相識麼?

……

不一樣的「造神」

如此神神化化的「見證」,分明「造神」,只是跟我之前知道及理解的「造神」有些不同,更夸張更離奇。沒想過,導遊小姐居然可以這樣「總結」(用語跟這篇「經典」沒差多少):

毛澤東一生有許多的傳奇的故事,許多人,特別是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老一輩人都會把毛主席神話(化)!說毛主席是東方的神,而不是一般的人!!

今天我們不是要來宣傳封建迷信,不是要來神化毛主席!就像毛主席晚年自己所說:“我只是個人,不是神,一切的功過是非就留給後人去評價吧!”

這是什麼「邏輯」?太「辯證」了吧!!

……

毛主席之「謎」

說自己不是在「造神」,不是在「宣傳封建迷信」,卻還要繼續「神化毛主席」,且越加「神得起勁」:

而毛主席一生又有許多未解之謎!

……“8341”之謎。毛澤東的中央警衛團的代號為“8341”。唯一的一把手槍編號是“8341”。毛澤東享年83歲,自1935年遵義會議成為中共最高領袖直至逝世,執政41年。也就是說,“8341”這個數位神秘地暗示了毛澤東的一生!“8341”巧合了毛澤東的身體特征,毛身高1.83米,他的鞋碼是41號。

按:「“8341”巧合了毛澤東的身體特征」那幾句,導遊小姐好像沒說,我疑心,這也是「巧合」得夸張太過之故吧!

……

「末了的話」

最後,說到「戲肉」,原來還是「講錢」。把毛「神化」的最終目的就是叫你「多買紀念品」(注意,還不能說「買」,是「請」)

主席畢竟是偉人,他老人家雖然離開了我們,但冥冥之中仍活在我們身邊,活在我們心中。

所以毛主席銅像被稱為“東方的一尊神像”。

很多人到韶山遊覽一次,都要帶些毛主席的紀念品回去,像主席像章、主席項鏈、鑰匙扣、毛主席集郵冊等等。如果您有興趣,也可以帶一個做紀念……如果真的和我一樣對毛主席懷有無比的崇敬,就請一尊真正的毛主席的銅像回家!這婸﹛u請」!!

在韶山最珍貴的紀念品莫過于由中央檔案局批準、發行的毛主席銅像。這種小銅像是1999年12月10為慶祝澳門回歸而發行的。(小銅像是銅像廣場銅像形象縮小100倍)……

這些就是傳說中「好靈驗」的「毛主席銅像」(後來拍的)

大家在請毛主席小銅像時,一定要注意是「請」,而不是買。用買字就是對毛主席的不尊敬了,韶山人聽見了是很不高興的了。……

……

聽著聽著,我當然「沒有作聲」,只是隱隱覺得:我是去「拜神」嗎?

「強迫購物」都算了,但「強迫拜神」呢?我心裡很有些不安……

 

 

 

默度餘生三十:誰主沉浮(十二)        2017 年 5 月 11 日(四)

還看今朝?(六)

車在搖幌,人在忐忑,終於到了韶山的「接待處」(入口大樓)。下車一看,卻把我嚇了一跳,什麼「接待處」,要建得這麼「巨大」?

隨導遊進去一看,但見偌大而頗近於「空洞」的一個大堂,主要作用不過是作為「過安檢」的過道。

單就這「門樓」的架勢與「安檢」的嚴密,劉主席的花明樓就完全被「另一位主席」的韶山比下去了。

過了「接待大樓」,便是換乘「盛惠20元(單程)」的景區電瓶車的上車處。

網上圖片

按照一般說法,旅遊景區設置電瓶車是為了「環保需要」或「方便管理」云云,但據我後來「觀察」,這些恐怕都不是要在這裡換乘電瓶車的「理由」。

……

「主席保祐你」

上了電瓶車,不一會就到了景區(準確說,這裡還不是「正式景區」),「20元」就這樣「沒了」。

下車的地方叫做什麼「福源」,其實是座「綜合大樓」,「毛氏家史展館」、吃「團體宴」以至「半強迫購物」(這是後來知道的)的地方,都在這裡。

所謂「毛氏家史」,只是十分隨便地介紹一下(要看,也不用到這裡來看啊),「推銷毛主席紀念品」,才是真章。

我原以為又是「毛主席銅像」,誰知不是。這個「福源」重點推介的,正正是毛澤東手書的一個「福」字的拓片

上帝知我懶,又給我找到一段「經典推介詞」,跟當天「導賞員」(推銷員?)說的幾乎一樣。大家先看看這個「毛書福字」字樣(正中那個),再聽「導賞員」的「經典推介詞」(來源)

“福”字在古人的眼裡也許就是有衣穿,有屋棲身有田地,在現代人的看來福就有多種理解了,最樸素的想法就是健康平安即是福。在主席的心中是怎麼理解的呢?從字面佈局看:主席在衣字旁的基礎上又感覺像“子”,整個右部為一筆而成,右上部分演變為草書“壽”的寫法,最有特色的即為“田”的部分,主席利用一個回筆保留了田字的感覺,但“田”的核心是由“人”組成,且田無邊。體現了主席“以人為本,造福於民”的寬闊胸懷。

整個福字可以概括為一句話為:“多子,多壽,田無邊”。

毛主席實在太「神」,連寫個「福」字也有這許多「寓意」,這麼「有意頭」。據說拓片還限量出售,市值可以過萬的。

可惜的是,20元我都捨不得花,「過萬」的「毛主席福字拓片」當然不理它了。之不過,接下來要你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哩!

(注意:進入「毛氏家史館」後不許拍照,故相關圖片都是網上「借」來的。至於那些人怎麼拍到,我不知道。)

……

看過「毛氏家史」及「毛主席福字拓片」後,我們就被「導賞員」領進一個房子。房子裡有個真人大小的毛澤東像,像前是一張書桌,再前面就架起了一台照相機,整個格局很像一間「舊式照相館」。

原來這裡「不許拍照」,可是你們要「逐一跟主席合照」──而且「冇得揀」。

我從來沒有跟這樣的「大人物」合照過,心裡很有些七上八下。再者,這樣「逐一拍照」,莫不是為了「存檔」?再再者,怕「強迫拍照」完之後是「強迫買照」,譬如每張「盛惠200元」之類。

很有些後悔到這裡來!可沒法子,只得「跟隨大會指示」跟主席合照。

好在,合照每張只是「盛惠20(或30,記不清楚)元」,也沒「強迫」。既不是「強迫」,當然省得就省了。

過了一「關」,卻是陸續有來。之後「更恐怖」。

……

隨後,「導賞員」又領我們進一間房門。房子裡又有個毛澤東像,但比真人高大,大約有兩公尺吧。

我一進這房子,就有些「面善」之感。

什麼「面善」?

記得曾參加過國內某個「一天遊」(忘了具體地點,大約在西北),被帶到一處「假景點」。這「假景點」以石窟作招牌,其實重點在旁邊的「假寺院」。導遊領我們進到一處「佛殿」模樣的地方,叫我們向佛像合十禱告,煞有介事,再之後就領我們到一處「法堂」,說「法師」們會為我們「作法」。作完法當然是「收香油費」或「推銷佛品」之類。好在我們乘著人多之機,偷偷溜了出去。

這趟卻沒那麼好彩!全程都有「導賞員」帶著,溜不了。

還好我「洞悉先機」,進房子,一見「形勢不妙」,知道很可能會「強迫拜神」,便馬上把老妻拉到人群的最後面。

果然,該處的工作人員叫我們(不都是同團團友)面向毛主席像排好,前後四排,十數人一排。我們排到第四排的最角落處。

隨後工作人員派給每人一張卡片大小的「金卡」(當然不是真金,金色而已),叫我們放在掌心,說等一會兒向主席像合十「禱告」(許願),這會特別「靈驗」云云。

合十「禱告」還可裝個樣子。但更麻煩的事來了,就是要向主席像「三鞠躬」

心想,眼下怕還不是「殉道」的時候吧。好在我們站得夠後,人家「鞠躬」,我們就「默哀」似的「低頭」,虛應了幾下。

……

終於可以離開這房間,如獲大赦。臨走前,工作人員說「金卡」每張30元,許個願之後帶回家很有「意頭」,而且「附送」「毛主席掛飾」一個。

我猶疑著買不買。買,當然不是為了「意頭」,而是想留個「證據」,以證明「偉大的毛主席」現在成了怎樣的一個「神」。終於決定買一個回來。

這便是「毛主席金卡」與「毛主席掛飾」(正、反兩面),這倒是我自己拍的。

……

這樣的「證據」

說到「證據」,昨天說過,我們還會看到「韶山毛主席銅像開光大典」上的所謂「神蹟」的所謂「證據」。而這個「證據」,我們就在又被領進的「紀念品銷售處」裡看到。(我忘了順序是在「拜像」前或後,但不打緊。)

早前說過,這裡是「不許拍照」的,奇怪的是,我在網上居然找到這個所謂「神蹟」的所謂「證據」的照片:

照片正中是毛主席銅像,左太陽右月亮,「日月同輝」。可是如此之「工整」,一看就知是「合成照」。左下角還有張「杜鵑開花圖」,但就這圖,能「證明」得了開花的地點及時間嗎?

同場還有所謂「錄像證據」,一樣只得一個毛澤東銅像頭上有個月亮,右臉反映了陽光照射的鏡頭,說這就是「日月同輝」。

其實,白天看到月亮根本不稀罕。這方面,就憑「常識」都該知道:

一般說月亮都是出現下夜晚太陽落山之後,可是有時候我們會在大白天看到淡淡的月亮掛在天上。遇到這樣的事,您千萬不要大驚小怪,因為您只要多留意一下,會發現這實際上是常有的事。您想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原來,月球繞地球轉,地球又帶著月亮一起繞太陽轉的時候,月亮和太陽的位置就不斷變化。有時候月亮和太陽位於天空中同一方面,或相隔不遠,白天太陽在天空中出現的時候,月亮就在它的旁邊,但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我們無法看到月亮。當月亮與太陽相差距離很遠的時候,那麼,月亮只能夜晚的天空中見到。如果遇到月亮與太陽離得不太遠也不太近,即上弦或下弦前後的那些日子裡,月亮就會在大白天與太陽同時出現下天空中,有時出現下太陽的東面,有時出現下太陽的西面。【來源

另外,「錄像證據」中還有「蒙太奇」式的幾個「大典場面」及「杜鵑花開」的跳接鏡頭,只是根本「串不起」這兩組畫面有什麼關係。

唉!算了!

……

原來如此

終於捱過這裡的「參觀」,吃「團體宴」了(但還是在這座大樓內)。

草草吃過了「八菜一湯」,我們就跑到樓下看看那些個體經營的「紀念品銷售點」。觸目所見,都是「主席保祐你」的「毛主席紀念品」,以「主席像」最顯眼,連剛才買的「金卡」也有,我怕「傷心」,沒有問價。

到此為止,團費是合計每人100元,「購物」方面,我們另花了30元。

……

又到再集合上車的時間。

我原以為再上車的「車」當然是電瓶車,誰知「奇跡」出現。我們從長沙搭到「接待大樓」的旅遊大巴,居然就停在這座「綜合大樓」的門外,再接我們到「正式景點」去。

這是什麼回事?

我終於明白,這「換乘新安排」,「盛惠車費20元」即「收個買路錢」還是小事,把你「拉」到這裡來吃「團體宴」和「買主席金卡」之類,就算吝嗇如我都得額外銷費50元(個人20元餐費再加30元「金卡費」),才是「真目的」啊。

我真傻!!!

只不知待會到「正式景點」去,還會有什麼驚心動魄的遭遇。

 

 

 

默度餘生三十一:誰主沉浮(十三)        2017 年 5 月 12 日(五)

還看今朝?(七)

抹了一把汗,終於離開「福源」往「正式景區」進發。至於我們搭的,當然是「不能直接駛進景區」卻終而「奇跡地」駛了進來的旅遊大巴喲!

如果長沙市區還不算,那麼,韶山就總算是「毛澤東主題公園」甚至「毛澤東樂園」了。且看:

由於時間有限(原因很多,詳下),我們只能參觀「重中之重」的「神跡發生的毛主席銅像廣場」和「太陽升起的毛主席故居」。不過,這已經夠你「受驚」了。

……

「永遠懷念毛主席」

車子不一會就到了「中心景區」(即上圖的「故居景區」),導遊小姐提醒我們,下車後的第一件事,是「向主席獻花」

我跟老妻雖然沒有參加湊資,但也好奇於如何「向主席獻花」,加之我們沒有國內手機號碼,怕跟導遊小姐「失聯」,於是也跟著大隊往「銅像廣場」去看個究竟湊個熱鬧。

離銅像還遠(廣場很大),已經很感到那「熱鬧」氣氛:

遠處尖尖的就是「韶峰」,相傳舜帝就是在那裡「奏韶樂」

走近些看,不但人多,還留意到有紅地氈子和許多「永遠懷念毛主席」的花牌(團友們獻的就是這種花牌),就更見「熱鬧」了。

我更見許多人在「主席」面前「合十禱告」,還有「三鞠躬」的,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去錯什麼地方。只慶幸自己「沒有參加」。

更夸張的是,人們「獻花」之後,導遊們還著他們「繞主席像一圈」,說這就更「誠心」(靈驗?)了。

這樣的場面,不知哪裡見過!

可惜的是,我們怕是「福淺」,但見花牌如潮和人群如海,卻沒看見「日月同輝」的「神蹟」。但我又想,人死了而被「永遠懷念」,還不過是「人」,可是受「合十禱告」還「三鞠躬」,確是有點「神」了。

……

「人龍」見尾不見首

完了「獻花儀式」,就是參觀最重頭的「毛主席故居」啦。

導遊小姐說,按一般行程,還會參觀「毛主席紀念館」,可今天假期,人多,輪候進場的時間長,只能「二選其一」。

對於我們遠道而來的「港客」,哪有得選?就「毛主席故居」吧!

這便是「毛主席紀念館」(這是後來在閉館之前拍的),其實就在「銅像廣場」旁邊,但我們只能過門而不入。

閒話休提,就往「真龍穴──毛主席故居」進發吧!只不知那裡輪候進場的「人龍」會有多長。

……

徒步往「毛主席故居」的路上,但見人流越來越多,心知不妙。

就快到「領票處」(進「故居」要另領門票)的當下,更聽到有人大聲說:

要等一小時四十分鐘啊!

我心都慌了!

再拐個彎,就是領票處了。卻見導遊小姐神色沉重,說:「今天人很多,要等一小時四十分,大家怎麼決定?」

我心想:「決定」什麼?打道回府麼?

很記得,在北京也見過輪候進去停放(展覽?)毛澤東遺體的「毛主席紀念堂」的人龍(應該不只一次),已經夠嚇人,我平生最怕「排隊」,加之「北京大把野睇」,故此都放棄了進去參觀。

可來到韶山,人龍再長,也得進去一看吧,否則,就是「身入龍穴空手回」了!

我就這麼「決定」(其實是「被決定」)了!

……

導遊小姐見我有了「決定」,便著我們快到領票處領票,越快越好!

幸好,領票處的窗口倒不見人龍。

只是「龍顏」豈是我們「小民」容易見到的呢!就是領票處的「大媽」(職員)也要先給我們個「下馬威」。

話說我馬上衝去領票(所以連就近的照片都沒有拍下),但忽然看見領票窗旁邊有個提示,說「滴水洞」什麼的(我匆忙得沒看清楚)。我怕領錯「滴水洞」的票(那是另一個景區),白排「一小時四十分」就慘了,就問「大媽」這裡可是領「故居」的票的。

誰知「大媽」以「凌厲加不屑」的眼神望我們一眼,沒說一句話,只是把兩張票遞給我們。我們當然不敢投訴「大媽」,取了票,看果然是「故居」的,就沒命的往我估計的排隊地方跑去。(那時我們還未看見「人龍」)。

……

終於找到排隊的地方,誰知竟是個「謎宮」

人龍有多長?不知道,但見是在「謎宮」中打轉。

緩緩「推進」了約半個鐘,終於在枝葉間看到這個「盛大場面」:

慶幸的是,最後花在輪候上的時間,居然不是「一小時四十分鐘」,而是「一小時十五分鐘」左右,賺了!

之不過,能進入「故居圍範」跟「進入故居」不是同一回事。要正式「進入故居」,還得繼續排隊。且看:

如此「一個跟一個」,人推人似地進到「故居」裡去參觀。「故居」內不許拍照,但基本上人也停不下來,怎麼拍照?

故居景觀沒什麼好說的,到此一遊還是象徵式地了個心願。給我印象最深的,倒是毛澤東的兩個弟弟即毛澤民與毛澤覃的臥室,不是因那兩個臥室有什麼特別,而是毛的兩個弟弟後來都隨大哥鬧革命去,並且都遇難:

毛澤民(1896年4月3日-1943年9月27日),化名周彬,男,漢族,湖南省湘潭縣人,中共黨員。毛澤民是中國國家銀行第一任行長,國民經濟部部長,他是毛澤東的大弟,1921年,在毛澤東的教育和影響下,他毅然離開了朝夕勞作的韶山沖,走上了革命道路,成為一名革命家。1943年9月27日,毛澤民與陳潭秋等共產黨員被敵人秘密殺害,時年47歲。

毛澤覃(1905-1935),湖南湘潭縣韶山沖人,曾任中共中央蘇區分局委員、紅軍獨立師師長、閩贛軍區司令員。1935年4月26日,在江西瑞金紅林山區被國民黨軍包圍,為掩護遊擊隊員脫險,英勇犧牲,時年29歲。【來源

我尋思:家裡出了個「革命大哥」,鄉裡出了個「革命偉人」,是禍是福?……

草草參觀過「故居」之後,走出故居想拍個「遠景」,誰知都是人山人海,「人」多過「景」:

其實,只要再走遠一些,人流就驟然少了,而且還有好些較僻的景點,可惜我們「時間無多」,又怕失聯,只好起程回銅像廣場那邊,然後再到停車場集合去。

……

天意如此

就這樣,「龍顏」是見不著的了,可是平生未見的「人龍」,還有「大媽的臉色」,我們都遇上了,算是「不枉此行」

所以,諸君別以為我會後悔調動行程,即避過岳麓山排隊坐索道的人龍,卻遇上這裡更可怕的排隊進故居的人龍。不是的!

我倒覺得這是天意,好讓我更加領教到主席的「龍氣」,更加知道主席是怎麼樣的「成為神」……。

 

 

 

默度餘生三十二:誰主沉浮(十四)        2017 年 5 月 15 日(一)

還看今朝?(八)

關於這趟「龍穴驚魂」,有一段插曲,前文遺漏了,但是「饒有深意」,很值得在這裡補充一下。

話說我們排了大約五十分鐘,「推進」到人龍中間時(見下圖),天上突然響了幾聲悶雷,很有些「風雨欲來」之態勢。

莫不是「龍顏大怒」?

(我少不免又想起「大媽的眼神」)

其實雷聲並不大,但排隊的人們的反應很大。為什麼呢?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帶雨傘。又為什麼呢?因為為據稱的保安理由,參觀者都不得帶雨傘等非貴重財物進入景區(我們的都留在旅遊大巴上)。

夾在人龍中間,進退不得,一旦下起雨來,那狼狽混亂的情況,可想而知。

好在,「只聞雷聲響,未見雨下來」……

這事還「饒有」什麼「深意」?容後再說。

……

向左走?向右走?

好了,終於算是訪過「龍穴」,就折返銅像廣場,原以為「龍穴驚魂」到此為止。誰知尚有下文。

話說回到銅像廣場上,我們見還有一點點時間(四點半集合),就走進毛主席紀念館旁邊的「毛氏宗祠」去轉了個圈。

但一是對「毛氏家史」已略有所知,二是沒大興趣,三是惦記著集合時間,怕跟導遊小姐失聯,就真的「轉了個圈」而已,沒看出什麼來。

還是趕快集合吧!

至於集合地方,就是早前我們下車(我再強調,車是指從長沙搭來的旅遊大巴,而不是景區電瓶車)的地方,或說「停車場」吧。

卻是這才「大驚失色」!

何也?

我發現自己居然認不得路。因為剛到「正式景區」的時候,怕是太熱切於看人們「向主席獻花」的場面吧,沒留意沿路的情況。這下子,竟想不起我們是從那個方向走到這銅像廣場來的。

忽然看見毛主席紀念館旁邊有一個「指示牌」,上面寫著「停車場」或「停車站」什麼的(見下圖)。

但我隨即又想:「停車站」?卻不知是停哪種「車」的站!我疑心這是指著景區電瓶車說的,因為旅遊大巴「按理」是不能「直接駛進景區」的。

我當然知道,旅遊大巴最後還是「奇跡」地駛了進來,問題是它們的「停車站」卻在哪裡呢?

就在毛主席紀念館門外,我們猶疑著:

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這時,毛主席紀念館正要閉館,我看見有幾位警衛正閒著,就大著膽子上前問其中一位「大叔」。

何以要「大著膽子」?一是「大媽的眼神」仍使我心有餘悸,二是旁邊不就有個指示牌麼?我怕「大叔」又給我一個「凌厲與不屑」的眼神:「明知故問!」

好在,「大叔」倒沒有什麼,就指給我們說:「那邊就是!」「那邊」,當然就是指示牌指著的相同方向。

我還是疑惑,但一下子實在拿不定主意,只好照大叔跟指示牌的指示「往右走」。

只是走了一段路,我越覺不對勁,因為實在毫無印象,不像曾經來過這裡。

我終於決定,還是「信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走。見時間已耽誤不少,我們就朝著相反的方向急忙跑去。

果然,跑了約兩分鐘,就見到我們早前下旅遊大巴的那個地方,這才鬆了一口氣,而且忽然明白:

在國內,「路線」是多重要的一回事。

……

毛家「真史」

至於那地方算不算是個「停車場」,很難說,且看:

其實就是一片路旁空地,路邊滿是「毛家菜館」、「毛家酒樓」之類,還是些小販,不知是不是「毛家小販」,我們還光顧了「兩片菠蘿」。至於賣「主席紀念品」的舖子當然也少不了啦,我估計還是「毛家主席紀念品店」,而店中最為顯眼的,就是真人大小的「主席銅像」。

另外,早前提過的寫上少年毛澤東「仿西鄉隆盛詩」的那幅畫像,也是在這裡的一家舖子門外拍到的。

我有種感覺,歷史總是「活」的,細味這些「毛家店」或「毛家館」等等,會比你看什麼「毛氏家史展覽館」或「毛氏宗祠」知道更多「毛氏家史」。

……

「出關」之路

原以為「故事」就此結局,沒料到,我們在所謂「停車場」找了一遍,竟然找不到我們搭來的那輛旅遊大巴,看看手機,已經很接近四點半(集合時間)了,怎麼竟不見旅遊大巴?

莫不是我們遲到?──沒有啊!

莫不是我們搞錯地方?──不會吧!

心又慌了,最慘是我們沒有國內手機,這下子真個惡夢成真──「失聯」了!

心想:難道要學老毛當年「出鄉關」,徒步「出長沙」乎?

沒法子,唯有問人借電話!

這下子,才想起平生也有「防人之心」,曾試過不肯借人手提電話,說不定還曾給人以「懷疑的眼神」,跟「大媽的眼神」沒友善多少。只怕「報應」就在眼前──沒有人肯借電話給我們,或至少先給我們一個「凌厲與懷疑」的眼神。

幸運的是,或說天父竟不跟我計較,我們第一個問的小哥就肯借手機給我們。先行謝過,就撥打導遊小姐的電話號碼(好在為以防萬一,我們早前有記下電話)。

導遊小姐接聽了,原來大巴去了「滴水洞」那邊接團友,正在回來。(「滴水洞」是毛晚年的「別墅」,是韶山一處分支景點,已來過韶山並訪過「主席故居」的人們或會選擇到那邊去。)

果然,過了十分鐘左右,終於見到大巴回來,忽然有種「我等到了」的感覺。只是總結起來,真沒想過:

龍穴,進不易,出亦難!

……

上了大巴,以為直接回長沙去,誰知還有個「行程」,甚就在車上也還有些「項目」。

什麼「行程」什麼「項目」?且看下回分解。

 

 

 

默度餘生三十三:誰主沉浮(十五)        2017 年 5 月 16 日(二)

還看今朝?(九)

既已「逃出龍穴」,還有什麼「行程」和「項目」呢?

先說「行程」。

出發前因受網上信息「誤導」,以為這類「紅色路線」比較「正規」(正經),不會附帶什麼「購物行程」的。可是經歷過「福源」那邊的「半強迫購物」後,便不存幻想了,所以導遊小姐說接下來還有個什麼購物行程時,我亦早有「心理準備」。

只是,我又想,行程已夠緊湊了,省了這些購物行程,讓團友們在韶山景區多待一會兒,不可以麼?

答案當然是:不可以!(讀的人需要會意)

……

大巴不一會兒就到了一處專賣什麼「竹炭產品」的地方。我意興闌珊,所以連一張照片都沒有拍下。好在憑隱約記憶,網上居然找到,就是這處:

就連「官網」都給我找到哩:

我不知道這家「竹炭產品專營店」是不是「毛家」的,但見「大樓」到處都是「主席語錄」,只是很殘舊,牆上部分「語錄」更已剝落,有一個字沒一個字的。

我既已有心理準備,所以沒什反應,只希望「推銷員」不要沒完沒了,浪費我們晚上回長沙坡子街逛夜市吃美食的時間。

……

「晚節不保」

好在「推銷員」說話也簡潔,沒有耽誤太久,而且不算十分「硬銷」,沒惹我太大反感。隨後,別的工作人員就領我們到一處「超市」似的專賣場去。

只沒想到,在這「唯一官方」的「竹炭產品專營店」裡,我們居然花費了大約一百五十元,買了些什麼「炭燒花生」和「竹炭纖維毛巾」回來。據我自己「解釋」,後者是「自用」,前者當然是為向各方友好「交代」喲。

我們在那裡買的東西(部分)

卻是,回心一算,這一百五十元花費,可比「基本團費」(一百二十元)還多──

「晚節不保」啊!!!

唉,人怕都是這樣的:身在「龍穴」,還會有些「警覺性」,對「硬性的強迫購物」自有些「免疫能力」,不致「中伏」太深,甚至很以為自己「英明」哩。可一旦(表面上)逃出「龍穴」,少不免「放鬆戒備」,對「軟性的引誘購物」就更不知提防,到頭來還是「中伏」!

自然,我還可以自我安慰(解釋)如下:一是買來的「竹炭產品」質量還不太壞(事實也是),二是「性價比」自是差了些,但「出門旅遊」就是這樣嘛,三是反正都要買「手信」,哪裡買還不一樣?

其實哩,我也不是吝嗇如此,也不是真會因那一百五十元「肉痛」(吃個「口味蝦」都差不多啦),只是想到人即或知道提防「硬銷」,對「軟銷」還是幾無「抵抗能力」,就如許多人只知罵中共「硬洗腦」,卻對西共「軟洗腦」毫無感覺,這樣一個「人性的弱點」,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沒感覺),發現「眾人跌倒我也跌倒」,不免驚心!

事後孔明的發現不止於此,觀乎這個「官方商城」的經營手法,就知道中共似乎已經學會了一些「軟洗腦、軟推銷」的手法,怕真要「超英趕美」了。

……

「一條龍」服務

回到車上,心想,什麼「行程」都該完了吧。誰知,還有「項目」,而且就在車上。

平生旅遊最愛「自由行」,但也試過「跟團」(參加旅行團),如果是在香港跟團的話,就算是到國內旅遊,一般說,大巴上最後一個「項目」,就是「收導遊費」。自然,為「緩和一下氣氛」,又一般說,導遊先生或小姐會先唱首歌,又叫團友們都唱首歌,之類,然後「收錢」。

印象中,國內跟團,這情況好像沒有見過。卻是,這次,導遊小姐忽然唱起歌來,我想,「你想幹什麼呢」?

不是「收導遊費」,是「繼續推銷」!

推銷項目多著:肉乾、魚乾、黑茶,還有臭豆腐乾!

(網上圖片)

老妻事後跟我打趣說:「車上怎麼放得下這許多東西?」

導遊小姐當然是先給我們「試吃」,這個「便宜」我是不怎麼抗拒的。「試吃」完了肉乾和魚乾,導遊小姐自然是「入正題」,叫我們買喲。

我有點「心動」(我素來為食,加之當下對「軟推銷」沒太大「防範力」),但老妻怕不衛生及朋友們都不太吃辣,不建議買。

最後,我還是「忍住手」,理由有點「難說」。

什麼理由如此「難說」?

原來,我性格中有一種「元素」,就是「不喜過分」。想想,這個「韶山一天遊」,從上車的一刻起,就「千方百計不擇手段」要我們消費,離開「龍穴」,還要帶我們去「竹炭產品專營店」再斬一筆,就連在回程的車程上,都「繼續推銷趕盡殺絕」,如此「一條龍服務」,不免太「不留餘地」了,叫我有點反感──準確說,是「不忍」。

何以又成了「不忍」

出來旅遊,「花錢」甚至「花些冤枉錢」,是「預算」之內的事。可是,你也不該「賺到盡」啊!

要賺也該留一手──留些給別人賺啊!

在所謂「經濟學」上有「壟斷」之說。西方資本主義世界裡,到處都是壟斷,可是「中共式經濟壟斷」,我也真是這天才實實在在領教到的。

言歸正傳,導遊小姐見我們拒絕買肉乾、魚乾,態度就不比從前了,連臭豆腐乾也沒有給我們「試吃」了。

這叫我頗有些失落……

……

四不像

事後總結這天「韶山之行」,感覺很古怪:

我們是往那裡去「拜神」?「觀光」?「認識歷史」?還是「購物」?

我們所見到的現象,是共產主義的?封建主義的?迷信主義的,還是資本主義的?

四不像!

諸君可也不必十分見怪,君且看,習主持「一帶一路」峰會,中共搞個全球最大的經濟共同體,大力主張「自由貿易」,倒是特朗普要來「保護主義」了。今天的共產黨只怕比資本主義還資本主義,自然,少不免有些「中國特色」。

即是什麼?你來韶山「感受」一下,自會明白。

美國佬一天到晚唱「提防中共輸出共產主義」,其實,他們最怕的是「中共輸出中式資本主義」,搶他們飯碗。

政治從來是個笑話!

……

「臭味不投」

到挨晚七點,大巴才回到長沙火車站。

天色雖晚,但是為了「補償」,我們還是去了坡子街(長沙最出名的美食街)一帶,在一家小館吃了一客「臭桂魚」

可惜老妻以為它的「臭法」似「香港臭豆腐」而不是「長沙臭豆腐」,很有點失望。

我也疑心,自己跟這世界「左右不逢源」,不論中共或西共,不論封建迷信或摩登教會,我都跟他們「臭味不投」。

(後來才知道「臭桂魚」不是湘菜,但門面不是明寫著「正宗湘菜」的嗎?看來,天下人間,真沒什麼是「正宗」的。)

 

 

 

默度餘生三十四:誰主沉浮(十六)        2017 年 5 月 17 日(三)

還看今朝?(十)

據說,國內曾經有過一場「造神運動」,在文革其間尤其激烈。又是據說,主席已經「走下神壇」或被「去神話化」了。

只是,「還看今朝」,到長沙及韶山走過一趟之後,我肯定主席仍然很「神」,仍然被「神話化」,之不過,那種「神法」卻又跟我們慣常想象的那種相差很遠,這情況或可叫做「異神話化」。這就好比,關公明明是「戰神」,但是不知何故,後來成了「財神」。

這也難怪,就是耶和華上帝不也是被我們「拜」成了「巴力」(財神)嗎?主席就是生前真的想過要「做神」,而且「做某種神」,「還看今朝」,他老人家死後,恐怕還是要受後人擺布,按各種需要「被造」成非他本願的「神」,譬如不倫不類「紅色財神」或「革命財神」,之類。

……

古開福寺

行程第四天,也是最後一天。這天是星期日,下午,我們「不懷好意」,去看了一處我原先計劃「不一定去」的景點──

古開福寺

開福寺始建於五代時期,後歷經宋、元、明、清各朝,香火不絕,名僧輩出。寺院占地面積4.8萬平方米,建築面積1.6萬平方米,有佛殿三進,即三聖殿(彌勒殿)、大佛殿(大雄寶殿)和毗盧殿。東廂有客堂、齋堂、庫房、方丈居室,西廂為說法堂、禪堂等。寺內有清康熙、光緒年間石碑各一道。【百度】

所以「不一定去」,一是因為年代湮遠加之飽經戰火,「古」開福寺裡實在沒有什麼是「古」的,二是因為出發前在網上看見「劣評如潮」,譬如「不作為」的長沙市政府「縱容」「職業乞丐」,對遊人造成很大滋擾。

卻是何以最後還是去了,且「不懷好意」?

就是因為前一天「訪龍穴」歸來,「主席的神化」叫我頗為詫異,就想到不如去開福寺(就近最大的寺院)看看,好作個「類比」或「比較」。

(我的「聯想力」就是這麼「失控」的,時常叫我身不由己地做出好些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決定。)

……

這樣的「神」

我原以為,今天是星期日,而且當下還是下午兩點左右,開福寺裡應該人流很多香火很盛的,誰知……

大門外,幾乎不見人影,我可以「無難度」地拍下這張「沒人」的照片,這在韶山主席故居門外是絕不可能的。

售票處當然也不見「人龍」,更甚的是,「乞丐」比遊人還多。(長沙市政府之「不作為」果然名不虛傳!)

我們怕被「職業乞丐」滋擾,匆忙買票進場。

進去一看,地方比想象中大,可是人流卻疏落得可以,怎麼也看不出今天是假日,而且開福寺也不偏遠,旁邊就是地鐵站啊!

不過,走得「深入」一些,便又有些「面善」了。

這長長的「人龍」,哪裡見過?

原來他們是進佛殿去祈願、禮拜,還有獻花的!(因不便走近拍照,沒拍到他們「獻花」的情況。)

這些「金羅漢像」跟主席的「金身」是否有些相似?

最奇的是,我們還看到有個「法堂」掛滿了「福」字,不知有沒有主席那個「多子多壽田無邊」的「福」字呢?

當然啦,論人流論「香火」,開福寺怎可以跟「韶山寺」相比呢?不過,這一類比最少可以證明:不只韶山成了「聖地」,主席也真個「成為神」(或成佛)了。

……

不瞞大家,來開福寺前,這「結論」我們已經有了。

不信?且看:

中間的掛飾應是「主席福字」

無巧不成話,當天中午,我們在太平街吃飯時,無意中在一家飯館裡發現主席根本沒有「走下神壇」啊,不過,是變成了「招財貓」似的一位「毛財神」。

 

問題是,「被神化」為「招財貓」似的「毛財神」,真是「主席意願」嗎?他本人或真想過「做神」,可是,死後卻由不得自己選擇「做哪種神」,這樣還算是「神」嗎?還是:

連人都不如?!

還記得早兩天前在岳麓山麓山寺看過一段「寒山拾得問對」,其中有「再過幾年,你且看他」之句,饒有趣味:

妄言「還看今朝」,太神氣了些吧?

實情怕是:「再過幾年,我且看你」!

……

我們都是「一家人」

自伊甸之始,人類已在撒旦誘騙下「妄想如神」,結果是背棄真神,自己也做不成神,倒把許多「不是神的」當神來拜。至於「主席的神化」(不論「舊版」、「新版」),可算是人類「造神運動」中的「傑作」之一。

可是,且別忘了,天下烏鴉哪有白的!

在西方所謂「民主社會」甚至所謂「基督教文明」裡,就沒有「造神運動」嗎?當然有,而且比中共的「造神運動」「優雅」得多哩──換言之,「詭詐陰毒」得多!

且看,老美的國會大廈穹頂下就有幅《華盛頓之化神》壁畫,上面「滿天神佛」,更甚的是,所謂「國父」華盛頓因其創建美國的豐功偉業,也「變成神」羽化升天了!

西共的「總統的神化」跟中共的「主席的神化」,有分別嗎?

有,更「詭詐陰毒」!

因為老美又說:

「人人都有機會當總統」,即是,「人人皆可成為神」。

這就是說:

中共把「某些人」造為神,

西共把「所有人」造成神!

我知道許多人反對的是把「別人」造成神的「造神運動」,絕不反對把「他自己」造成神的「造神運動」。故此,中共式「造神運動」,他們反對甚至嘲笑,但西共式「造神運動」,他們就痴迷、陶醉到不知人間何世。

都說「日光之下無新事,中共西共本一家」!

還是不過,「一家」不是不會「內鬥」,宮廷政變奪嫡之爭,不都是「一家人」自家打出來的麼?

 

 

 

默度餘生三十五:誰主沉浮(十七)        2017 年 5 月 18 日(四)

風雨瀟湘(一)

早前提過的「韶山經典導遊詞」中有這麼一段:

韶山(毛澤東故居)位於湖南中部偏東,…距劉少奇故居花明樓僅30餘公里。

“炭子沖到韶山沖,風雨瀟湘起二龍”。……

是的,這趟長沙之行,吸引我到來的,除了「湘菜」,就是「二龍」。可抱歉的是,我心目中的「二龍」並不包括毛主席,也不包括劉主席,雖則這「二龍」的「傳人」在這長沙周邊還在「二龍爭珠」,鬥到難解難分。

不信?且看:

劉家有「劉家臭豆腐」,毛家有「毛家酒樓」,山頭各立,壁壘分明。

再看這張「劉少奇故居門票」:

這個什麼「堅持真理,修正錯誤」,不是還很有「我不服氣」的意味嗎?

對這「二龍」,我興趣都不大,到韶山去,自也不是為朝聖「拜神」,而是「不懷好意」,想去「還看今朝」是個什麼模樣。

言歸正傳,真正吸引我到來的,原來「另有其龍」。這「真命二龍」,其一就是:

屈 原

我對「政治」素無興趣,都說過了:我係詩人!

……

憐君兩度到瀟湘

關於屈原,我沒太多話要說了,因為要說的,我在拙作惆悵千秋一灑淚中已基本說過,諸君無聊可以一讀。

屈原跟長沙的因緣,當然沒有主席「指點江山」的「豪壯」,但有「時不我與」的無盡悲情。屈原更不是「起」於瀟湘,而是悲壯地「沒」於瀟湘。

楚頃襄王十九年(前280年),秦將司馬錯攻楚,楚割讓上庸、漢北地;第二年,秦白起攻楚,取邪、鄧、西陵;頃襄王二十一年(前278年)白起更進一步攻下了郢都,頃襄王只好跟那些執政的貴族們一起,狼狽不堪地逃難……

屈原在這前後,曾沿江西上,還想看一看這滿身瘡痍的祖國和他終身輔佐的楚王。結果只看到強秦的步步進逼、楚國朝廷的腐敗和昏庸。想為楚王「奔走以先後」,「雖九死其猶未悔」的屈原,眼看著祖國一步步走向滅亡,自己卻不能有一點作為,就埋下了以身殉國的思想,

他過鄂渚(湖北武昌),入洞庭,溯沅水,經枉陼 (湖南常德武陵縣)至辰陽(湖南辰溪),又折向東南,入於漵浦,暫時停留下來。不久又下沅江,入洞庭,渡湘水,到了長沙附近的汨羅江,在極度苦悶、完全絕望的心情下,於農曆五月五日投江自盡了

這一年大概是前278年,頃襄王二十一年,屈原當時62歲左右(生於前340年,死於前278年)。此後,楚國日衰,於前223年,為秦所滅。

青年毛澤東曾「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然後投身革命,要自己去「主沉浮」,自己去「改造中國與世界」,終而成了「毛主席」,今朝還成了「毛財神」。

屈原就潦倒難看得多了。他寫過《天問》,問「天命反側,何罰何佑」。可到最後,天沒理他,國更不可救,他頂多只能「支配」自己的「沉浮」──懷石投江去了。

汩羅江畔的屈原祠(見上圖),多年前已經祭掃過,這次長沙之行,因時間太少,沒到彼一遊,不知今朝又是什麼模樣,想必更是門庭冷落,不比主席故居,就連開福寺都大大不如。

……

賈生才調更無倫

這趟長沙行,汩羅江沒去,倒是去了一處跟屈原「間接相關」的景點,就是──

賈誼故居

坦白說,「我係詩人」,對以「政論」聞名的賈誼一直沒多大興趣更沒多少認識,唯是知他寫過《吊屈原賦》,愛屋及烏,少不免對他有些「好感」,而賈誼故居更是就在繁華的太平街上,沒理由不去啊!

太平老街牌坊

先跟大家一起惡補一下賈誼生平

賈於漢高帝七年出生於雒陽(河南郡郡治所在),從小研究詩經、書經的道理,才學過人,文筆十分漂亮。十八歲即聞名於郡裡,得到讚賞,被河南郡守吳公召致門下,成為郡守的門客。

賈誼22歲時,漢文帝登基,擢升河南郡守吳公為廷尉,賈誼也因吳公推薦當了博士,是當時漢朝政府所聘用的博士當中最年輕的一位。賈誼每每有精闢見解,文帝很欣賞他,一年後被提升為太中大夫。

賈誼以儒學與五行學說設計了一整套漢代禮儀制度,以進一步代替秦制,主張是「改正朔、易服色、制法度、興禮樂」。漢文帝打算擢升賈誼並採用他的方案時,前178年,遭到官僚與宗室階層的反對,丞相絳侯周勃、東陽侯張相如、馮敬等老臣上書表達反對的立場。

文帝四年(西元前176年),賈誼被外放為長沙王太傅,輔佐長沙王吳著。至長沙赴任的途中,賈誼對貶謫不滿,又聽聞長沙氣候潮濕多雨,以為自己會早死。他心情悲觀失望,在渡湘江時作了《弔屈原賦》,在長沙度過三年餘的左遷生活。……

漢文帝七年(前173年)、漢文帝突然想起賈誼,召賈誼回長安,問以鬼神之事,夜半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李商隱頗為賈誼不平,有詩吟「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為賈生不得重用而嘆息。

不久,漢文帝拜賈誼為自己愛子梁王劉揖的太傅。賈誼此時期除太傅責任以外,主要寫政論文來表達自己的觀點,對漢文帝進行勸諫。《治安策》、《論積貯疏》是他這時的代表作。……

漢文帝十一年(前169年),梁王墜馬而死,諡懷,史稱梁懷王。賈誼認為自己沒有做好輔導親王的職責,終日哭泣,於第二年憂鬱而終,享年33歲

原來,青年賈誼跟青年主席一樣,芳華正茂,都很有「指點江山」的豪氣。可惜他命途坎坷,前遭老臣嫉妒,後受君上疏遠,更被貶逐長沙三年之久。

賈誼比屈原幸運,沒落得個「長沙自沉」的悲慘下場,但是他的「沉浮」終久亦不由他「主」,「漢文有道恩猶薄」,就是「求賢訪逐臣」也是「不問蒼生問鬼神」,加之自己「死心眼」,「梁王墜馬而死,…認為自己沒有做好輔導親王的職責,終日哭泣,於第二年憂鬱而終」。

一個老師竟會因為有個學生(就是「王子」又如何)死了(又不是你殺他的)而「終日哭泣,憂鬱而終」,這不是「死心眼」是什麼呢?

據說,毛主席很「欣賞」賈誼(的政論文章),可是另一方面,對賈誼的「死心眼」就十分不以為然,曾作詩云:

賈生才調世無倫,哭泣情懷吊屈文。

梁王墮馬尋常事,何用哀傷付一生?

── 《七絕·賈誼》

可惜「我係詩人」,對主席的「高見」也不以為然。

賈誼雖然不是「嚴格意義的詩人」,但是他這種重情重義的「偏執」卻極有「詩人氣」,叫我為之動容。反之,主席雖然作了不是「詩」,長沙旅遊當局更刻意把他打造為「一代詩人」,到處都是「沁園春」,就連長沙的「書城」裡也有一大堆「毛澤東詩集」,可他就算是「偉大的政治家」(當他係吧),也不是「偉大的詩人」。

只有詩人會真理解真欣賞另一位詩人!

就如非「嚴格意義的詩人」的司馬遷也是「詩人」,故而極之欣賞賈誼,把賈誼跟屈原「合為一傳」那樣:

自屈原沉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烏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屈平行正,以事懷王。瑾瑜比潔,日月爭光。忠而見放,讒者益章。賦騷見志,懷沙自傷。百年之後,空悲吊湘。

--《屈原賈生列傳》

字裡行間,司馬遷既哀屈原,哀賈誼,哀自己,也哀賈誼之哀屈原,哀自己之哀賈誼之哀屈原……此之謂──

千古同悲!

我疑心「偉大的毛主席」縱使「偉大」,也無法理解這分「同悲」情懷。

……

人類悲歡

但也不要只怪主席,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大都如此。

就如在曉園公園「和平碑」下的街坊遊客,在天心公園「烈士亭」前的晨運市民,誰記得曾經有過的戰爭慘烈?誰在乎未來未必有的永久和平?

第二天晚上,我們在賈誼故居門前經過,時已閉館。

但見故居就在商店林立遊人如鯽的太平街上,旁邊還有酒吧K店什麼的(小圖為後來補拍的),熱鬧非常。

賈誼當年被貶逐長沙時的抑鬱失落,誰還憶記,有誰在乎?至於會因為自己「失職」而「終日哭泣,憂鬱而終」,何只主席,你跟我不也很以為這不過是個「傳說」甚至「笑話」嗎?

是的,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不相通」,只是,「能通」的,天下人間,就怕只有寥寥幾個。

又一千年後,長沙又來了一人,「空悲吊湘」……

來者何人?

 

 

 

默度餘生三十六:誰主沉浮(十八)        2017 年 5 月 19 日(五)

風雨瀟湘(二)

唐大歷四年(公元769)年春,長沙(時稱潭州)迎來了一位客人。

此人姓,字子美,人稱杜工部、杜拾遺。

工部(工部員外郎)、拾遺,都是官銜,不過,據可靠統計,杜甫真正從政、當官的日子,合計不過兩年半。其餘年日,青年時候,漫遊吳越齊魯,按摩登的說法,是個「背包客」,中年以後,則先是「半乞丐生活」的「長安十年」,然後是「飄泊西南天地間」的又十年。

就在這年,杜甫舉家「飄泊」來到了長沙!

杜甫當然不是搭「高鐵」,而是乘「小舟」而來,此行更是曲曲折折,停停走走,從成都出發,經三峽、荊州、洞庭,再到長沙,足足走了四年。

我有詩為證: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

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

世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

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 《去蜀》

(《去蜀》作於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這年四月,杜甫的朋友劍南節度使兼成都府尹嚴武去世,他在蜀中失去依靠,於五月離開成都,乘船東下,寫了這首以“去蜀”為題的詩。)

何以「轉作瀟湘遊」?

當然不是為「觀光」或「吃湘菜」,而是「關塞阻」──烽煙滿地,報國無門。回老家洛陽不得,回長安當官?──「安危大臣在」是句反話,意思是「沒你的事」。總之西蜀不可留,北歸路不通,唯有面向東南──「轉作瀟湘遊」了。

據說,杜甫在瀟湘一帶有些親戚故舊,不過,杜甫素來「黑仔」(倒霉),能否在這裡覓得些「生活」,實在不容樂觀。

……

長懷賈傅井依然

事實更是,臨近長沙,老杜就有「不祥」之感:

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賒。

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

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

賈生骨已朽,淒惻近長沙。

── 《入喬口(長沙北界)》

大約一千年前(公元前 177 年),賈生(賈誼)被貶長沙,路過汩羅江時,想起投江自沉的屈原,物傷其類,頗有不祥之感,怕自己要死在長沙了。

賈誼當然「後來就死了」,不過不是在長沙。杜甫乘著小舟快到長沙時,想到「賈生骨已朽」,只怕又是物傷其類了,又有不祥之感,以致於「淒惻近長沙」。

杜甫既與賈誼「同類」,到長沙(潭州)後,飯都怕沒得吃,但也堅持要看「景點」──當年的「賈誼故居」。

當年的「賈誼故居」跟今天的自是大大不同,「文夕大火」更幾乎把清朝修建的整個「故居」(時為「屈賈祠」)毀了,好在據稱賈誼親手開挖的「賈傅井」至今還在。

今天的「賈誼故居」門票上印上的,正是這「賈傅井」(賈誼井):

奇怪是,這「賈傅井」又有個別名,叫「長懷井」

這當然跟杜甫有關喲!

不見定王城舊處,長懷賈傅依然。

── 《清明二首》(其一)

我照片拍得不好,這是網上圖片

今天的「賈傅井」上蓋了亭子,匾題上的「長懷井」與兩邊的對聯用的都是杜甫「不見定王城舊處,長懷賈傅井依然」的詩句。

……

物傷其類

然則屈原、賈誼、杜甫,都是哪一「類」呢?

當然就是「懷才不遇鬱鬱而終」的那「類」。

說到賈誼跟杜甫的「同類」,杜甫這首詩就說得更白了: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

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

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

名高前後事,回首一傷神。

── 《發潭州》

才華「前所未有」的賈誼跟書法「冠絕群倫」的褚遂良都獲罪貶官長沙,怎不叫人「傷神」呢?杜甫自己雖不是「被放逐」(屈原)或「被貶官」(賈誼),可是終身為「朝廷棄物」,那還不是「同類」嗎?

至於何以杜甫又「發潭州」(從潭州出發),容後再說。

……

百年同棄物

行程第四天,我們也訪了賈誼故居,當然不是在晚上閉館之後。

門外觀景:居然有小小的「人龍」!

門內一景:賈太傅祠,其實是個小展室

實不相瞞,我之到賈誼故居參觀,與其說是「為了賈誼」,不如說是「為了杜甫」。譬如「故居」裡介紹了好些「賈誼政論」,可惜我不是主席,興趣不大;至於主席曾經在這裡「開過革命會議」之類,我更是連感覺都沒有。

我真有興趣與感覺的,其實是「杜甫也看過」的「長懷井」!

我自是比杜甫幸運得多了。杜甫當年在長沙幾乎餓死,我卻吃湘菜吃得肚滿腸肥;杜甫當年有家歸不得,我搭火車(就算是慢車)一天就可返到家中。然而,就大家都是「人間棄物」這一點上,容我高攀,我疑心自己跟杜甫是「同類」的。

正是(我略改了杜詩原意)

更欲投何處,飄然去此都。……

百年同棄物,萬國盡窮途。

── 《舟中出江陵南浦奉寄鄭少尹》

 

 

 

默度餘生三十七:誰主沉浮(十九)        2017 年 5 月 22 日(一)

風雨瀟湘(三)

唐代宗大曆三年(公元768年),那年杜甫五十七歲。歲初,杜甫攜家眷離夔州(重慶奉節)出峽,三月到達江陵(荊州),因生活困頓,求助無門,甚至寫出「苦搖求食尾」的可憐詩句。秋末,杜甫移居公安縣,可是情況好沒多少,想到還是到更南方的湘潭之地去投靠親戚故舊吧。

於是,當年年底,他就去到了岳州(岳陽),還寫下千古傳誦的《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

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岳陽樓 與 洞庭湖

這詩,諸君要是心思夠細,該留意到「浮」字或「沉浮」的意境貫穿全詩--身繫孤舟,四海飄零,兵災滿地,國土分崩,不但人「浮」於世,無以自主,國「浮」於世,國運堪虞,就連「乾坤」(日月)也在洞庭湖水上「沉浮幌動」,彿彷,天地萬物皆無以自主皆禍福無端。

是的,老杜也是在──

問蒼芒大地,誰主沉浮?

自然,杜甫的「問法」絕不同於主席的。

主席問得何等「豪壯」,接下去,自是「還看今朝」;杜甫卻是問得萬般悲涼,接下去,怕是「沒有明天」了。

今天,岳陽樓下洞庭湖邊,建了一個小小的「懷甫亭」【見上圖】,據說是杜甫當年泊舟之處。我多年前曾經去過。那規模氣派自不能跟主席的「橘子洲頭」相比。

主席是在那裡「指點江山」,可杜甫不過是在那裡「憑軒涕泗流」──替自己哭,替百姓哭,替國家哭,甚至替「乾坤」哭,成何模樣?

總之,這便是杜甫跟湖南(瀟湘)的因緣的正式開始,也是杜甫人生的最後一程。

這一程路,只有短短兩年。

這兩年間,杜甫的「湖南行縱」說複雜不複雜,就是來回往返於岳州與耒陽之間【見上圖】,沒有離開過湘江流域,但說簡單也不簡單,因為那來回往返的原因,又是那麼的曲折而且近於「冤枉」,很教聞者心酸。

……

「看景不吃飯」

大曆四年(公元769年)春,杜甫從岳州到達潭州(長沙)

遠道來到湖南,投親故找「生活」當然才是「正事」,但杜甫係詩人,詩人總會做一些「沒飯吃也要幹」的事,譬如「看景」──去拜訪、憑吊另外一些「詩人」(不需要是嚴格意義的)的遺跡、遺物甚至遺址──即是只存個「位置」而實際上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的地方。

於是杜甫訪了賈誼故居,可堪告慰的是,千年過去,「賈傅井」居然「依然」。這個早前已經說過。

但值得補充的是,這個「井依然」還給我十分「奇妙」的感覺,甚至讓我聯想到福音書中「井旁婦人」的故事──

活水不斷,詩人不死!

世世代代的詩人,儘管潦倒坎坷,但是詩心綿綿不絕,雖則稀疏寥落,卻像「賈傅井依然」,總是「後繼有人」。

……

同樣「奇妙」的是,我不知杜甫當年是「怎麼做得到」的。那就是,當年沒車路更沒索道,他人已五十七歲,又百病纏身,更不可能有飽飯吃,居然有心力攀到岳麓山上參觀麓山寺,還寫下《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一詩。

這個寺門(側門)很不起眼,險些錯過了。

我且節選幾句於下: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爭盤紆。

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

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

杜甫當年到麓山寺去,目的之一是看宋之問被貶到長沙時在這裡的「題壁詩」(宋公放逐曾題壁),而我呢,也是要去「尋找杜甫」的,因杜甫不但到過這裡,還在這裡作過詩,甚至網上傳言,麓山寺某處的大門對聯,用的就是杜甫詩句。

因屢經戰火,這「觀音閣」已是全寺中最「古」的建築,但也絕非杜甫當年見到的「舊物」。不過門外掛上的,確是以杜詩作成的對聯:「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

唯是物非人更非,那感覺很是怪怪的!

(一說杜甫是後來從衡州折返長沙後才上岳麓山的,這些時序小節,都不深究了。)

……

詩人有「夢」

在這首《岳麓山道林二寺行》中,杜甫還「發夢」,曰:

飄然斑白身奚適,傍此煙霞茅可誅。

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內不喧呼。

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

大意是,杜甫實在「太累」了──不是因登山,而是因幾十年來為家為國為己的憂心苦思奔波勞累,所以,就「主觀投射」出一種感受,覺得這裡山林分外清幽,就連長沙一帶的風土都古樸過人,是處「樂國」,很該在此建間房子(傍此煙霞茅可誅。誅茅:剪除雜草,引伸為建房子),隱居終老。

杜甫最後在長沙附近終老,那倒是真的,但不像杜甫說得那麼「美好」,詩人只是「造夢」而已。

人都窮死了,哪有地哪有錢「建房子」?長沙是「樂國」?當然不是,否則被貶官被放逐的,為什麼老是被貶逐來長沙一帶?

杜甫心知肚明!

但詩人就是這樣,窮死了,還要造夢!

……

詩人的「話」

不過,真正偉大的詩人,他們的夢斷不會止於「獨善其身」,而必及於「兼濟天下」。難道諸君都忘了,老杜是──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

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這是我多年前訪成都「杜甫草堂」時拍下的

然則,杜甫是最後「退步」了甚至「墮落」了,終而還是「獨善其身」算了?

諸君明白,詩人也是人,也要「吃飯」,也想「安居」,甚至也會「發脾氣」。因為時不我與,因為事事不順,甚至會說些「過激」的話,例如「不如隱居顧自己算了」。諸君讀俄網,不也見我一天到晚喊「我不寫了」嗎?

詩人就是這樣,有些話,你不要當真!

 

 

 

默度餘生三十八:誰主沉浮(二十)        2017 年 5 月 23 日(二)

風雨瀟湘(四)

昨天提到,杜甫到達長沙後,登岳麓山訪麓山寺,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務」,因為杜甫其時不只人窮,而且「命薄」──老病得快要奄奄一息了。我有詩為證:

此身飄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

寂寂繫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

── 《清明二首》(其二)

看這句幾,就知老杜這時右手癱瘓、一邊耳聾。實情當然不止於此,據「考證」,杜甫這時候還患有肺病、瘧疾、頭風甚至糖尿病,一天到晚要吃藥。大概久病成醫,所以杜甫也學會了些採藥製藥的技巧,還會到市集擺地攤賣藥去,維持一點生計。網上甚至流傳杜甫賣藥的故事,無聊可以一讀。

杜甫賣藥(網上圖片)

老杜憑此身體狀況,居然登上了岳麓山,而我居然要「乘索道」,說來真愧對詩人。

補充:

關於杜甫之會採藥煉藥,除了「久病成醫」之外,還有好些原因,茲補充於下:

一是杜甫幼小時候是個「藥煲」,「吃藥史」一點不短。二是杜甫年輕時「漫遊」了大約十年,「漫遊」云云,不只是看風景交朋友,還會到荒郊騎馬打獵,過些「野外生活」,這就自然學會了好些「野外求生技能」,包括摘野果採山藥。三是杜甫約有一年光景跟李白一起「尋仙訪道」,李白是一位「半職業道士」,杜甫跟他多了,對道家的煉丹製藥工夫自也有些「心得」。

當然,加之中晚年病痛越來越多,久病成醫,老杜的「醫術」自更加「高明」了。事實上,杜甫以擺地攤賣藥作「副業」的日子,在他於長安「失業(待業)十年」的那個時候已經開始了。

這些詩人的「生活小節」,看似不太重要,但細味之,就更覺杜甫「有人氣,很真實」

唯有「真實的人」,才能寫出「真實的詩」,才能真正感動人。

五月三十日

 

言歸正傳。

對杜甫來說,登岳麓山還算是小事,因為他還有更遠的路要走,還有更高的山要登。

更遠的路,是杜甫這趟「瀟湘遊」的目的地不是潭州(長沙),而是更南方的衡州(衡陽),為的是投靠他十九歲時就結交的好友──時任衡州刺史的──韋之晉,希望從那裡得到一點幫助。

更高的山,是從長沙到衡州必經南岳衡山,一座比岳麓山更高聳、更聞名也更有古意的名山。不吃飯也要「看景」的詩人,怎可能錯過呢?

令人心痛的是,杜甫沒有錯過衡山,卻「錯過」了韋之晉,杜甫之「黑仔」(倒霉),很可以寫入「健力士世界紀錄大全」的。容後細表。

……

長沙再出發

長沙既不是杜甫的最終目的地,故此待上不多幾天,看了些「景點」後,杜甫一家就繼續沿湘江而下,向著衡山和衡州進發。

杜甫與小舟(網上圖片)

於是乎,就有了《發潭州》之作: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

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名高前後事,回首一傷神。

想到快要看到名山,又得重遇舊友,生活怕「有著落」了,所以心情「還可以」。「夜醉長沙酒」,表示這時「還有飯吃」,「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說人地生疏,其實沒誰來送行,不過,心情「還可以」,就想象花鳥都來送別,還依依不捨似的,很有點「童話」的味道。別忘了,安史亂中,杜甫身陷長安京師時,就曾寫過大家都曉得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之句,用的雖不是「經典擬人法」,也說得花鳥都仿彿能與人悲歡相通的。

誰都知道,這些都是「詩人想象」,就像他說長沙是「樂國」可以安心「隱居」,你不要「信」,但要理解、同情,共鳴,否則你一輩子都做不成詩人喲!

自然,詩人不是「迪士尼」,從根本說,老杜的品性還是「寫實主義」的,想到「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都「前後」被貶謫長沙的悽涼「現實」,又想到自己怕與「詩人同命」,「發潭州」的當下,又不禁「回首一傷神」了。

傷神歸傷神,還得解纜揚帆,起程尋找那一點「可能的希望」。

……

「人生三皆段」

杜甫一輩子寫過三首《望岳》,分別是《望東岳泰山》,《望西岳華山》和《望南岳衡山》,且大體可用來劃分他的「人生三皆段」。

第一首《望東岳泰山》成於杜甫二十五歲,還在做著「背包客」的青壯之年,「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也很有些「指點江山」的豪氣。畢竟年輕,且時勢又好,家境又不差。祖上杜預是晉朝大將,祖父杜審言是初唐大詩人,老爸杜閑做過兗州司馬、奉天縣令,都不錯啦。

杜甫的出身算是個「小貴族」。

第二首《望西岳華山》於杜甫四十七歲,在肅宗身邊才做了幾個月「拾遺」,就因為「拾」得太過,犯顏直諫,又捲入玄宗、肅宗新舊大臣的「派系鬥爭」,被貶官外放為「華州司功參軍」之時。正是外患未息,內鬥已起!

詩云「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竟已有些「屈原天問」的情調了。詩很短,沒說清楚問什麼。「問真源」?可「真源」又是什麼?「白帝」是中國古代宗教中的「上帝」之一,主管「西方」。(記得,當年中國的中央在偏「西方」)杜甫大概要問:

國家何以動亂不止?

自己何以仕途不通?

之類。

人生有幾多個十年?

杜甫行蹤圖(原圖出處

杜甫寫到第三首《望南岳衡山》時,已是個五十八歲的垂垂老頭。尤其這十餘年來的奔波逃難,從長安到成都到三峽到眼下落流瀟湘【見上圖】,眼之所見心之所感,都叫杜甫越發悲觀,越發不明白「誰主浮沉」,而更要「問天」了。

……

衡山傳說

衡山是一座充滿著神話(傳說)的山,早前提過的「韶山經典導遊詞」就說到:

韶山最高峰韶峰是南岳衡山的第71峰,第72峰是岳麓峰。韶山是一塊風水寶地,關於它的傳說都是美麗的。傳說當年舜帝南巡,來到了湖南,來到了韶山,見此風景宜人,心情十分愉快。便令隨從奏起了韶樂(當時的一種宮庭音樂),這一奏,忽然一瞬間,只見百鳥歡躍,附近的飛禽走獸都聞聲而起,歡歌起舞。由於附近全是山林地帶,後來人們便根據舜帝用韶樂引來百鳥的故事,這地方叫做韶山。

關於它(韶山)的傳說都是美麗的嗎?

按「旅遊需要」或「政治需要」,說這裡多麼有「帝氣」有「龍氣」,這說法或者是「正確」的。不過,整體地看「衡山神話」或「舜帝神話」,卻不見得「都是美麗」的。一是舜帝南巡,最終就是崩於衡山以南的「蒼悟之野」,二是舜帝二妃驚聞噩耗急忙趕來,卻是才到湘江(洞庭湖),就「淚盡而亡」(一說是溺死),還把君山上的竹哭成「斑竹」。【見下右圖】

君山就在岳陽樓的對面,宋代詩人黃庭堅就有「岳陽樓上對君山」之句。

問題卻是,丈夫死了,妻子趕來奔喪,卻是半路上自己也哭死了,這樣的「神話」,你說它「美麗」,都有「美麗」(淒美)的一面,不過,這跟「這裡龍氣重,遲早要出皇帝」這種「神話」相比,只怕就算不得「美麗」了吧?

……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關心愛惡自亦各不相同。故此,同樣是「衡山神話」、「舜帝神話」,透過杜甫「詩人的眼」,會看出一個完全不同的面貌來。

話休煩瑣,且隨老杜登衡山去,更看他如何「問天」!

……

順便一說,有論者謂杜甫並未登山,或只是走了一程,主要是「望」的。我以為這也很有可能,一者衡山並不就在岸邊,不是下船即到;二者衡山比岳麓山高聳得多,百年多病的老杜怕無力「征服」(我很討厭用這類字眼)它了。

都不打緊,我都說過了,旅行是用「心」看的,詩人更是別具靈心,遠遠「望」到,就能「看」到許多人一輩子都「看」不出的真情大義來。

 

 

 

默度餘生三十九:誰主沉浮(二十一)        2017 年 5 月 24 日(三)

風雨瀟湘(五)

衡山是什麼時候及怎樣變成一座「神山」?且歷世有何演變?

多知道一點,閣下就會更明白杜甫到南岳衡山「問天」(問鬼神)究是個怎麼「問法」。

現在的「南岳大廟」及其香火之盛

古代帝王與南岳(的關係)始於祭祀。

早在軒轅黃帝時代,南岳衡山就已被列為華夏四岳之一(當時尚無“五岳”之稱)而受到人們的崇拜。隨後,唐(堯)虞舜都到過南岳巡疆狩獵,祭祀山神。夏禹治洪水經過衡山,也曾殺白馬祭告天地,求取治水之法。到了商、周時期,自然神被人格化了,祭祀也被列入國家嚴格的政治制度。約在此時,曾在榆罔手下任火官、黃帝手下任司徒而治理南方的祝融氏,也就被尊奉為南岳衡山之神。周朝時且已在山頂建祝融廟,山下建明堂,作為舉行祭祀之所。戰國時期,山屬楚地,亦間有例行的祭祀活動舉行。

唐開元十三年,玄宗封南岳神為南岳真君,故廟名又改為“南岳真君祠”。天寶五年,封南岳神為司天王,“司天霍王廟”其名始觀。宋大中祥符四年,真宗詔封南岳神為南岳司天昭聖帝,同年底封神夫人為景明皇后,並敕建後殿,於是岳神廟乃直書之曰“南岳廟”,其形制亦“取則帝居”。元至元二十八年,世祖加封南岳神為南岳司天大化昭聖帝。

據史載,自唐至清,朝廷遣官致祭南岳的次數分別是:唐8次,宋22次,元17次,明33次,清44次。為與已有帝王爵號的南岳之神相對稱,歷代王朝還不惜耗費鉅資,鳩工耗材,對岳神之祠一而再地進行修建。據查考,自唐迄清,南岳廟曾5次毀於火,又經過去次重建和16次的修繕與擴建,幾乎無一次不是由皇帝親自下詔或批准督撫之奏而辦理的。【百度】

……

不問蒼生問鬼神

歷世歷代,「在位者」跟「蒼生」以及「鬼神」的關係,大致有三,或說在位者「問鬼神」的方式有三種。第一種,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說到「不問蒼生問鬼神」,大家怕馬上聯想到「宣室求賢訪逐臣」的「漢文帝」,甚至真以為漢文帝是個「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昏淫之君。

這是大大冤枉了漢文帝了!

事實上,文帝是中國歷史上好得不能更好的「好皇帝」:

穿一雙草鞋上殿辦公,龍袍打補丁;當了23年皇帝,沒蓋過宮殿,沒修過園林,沒增添車輛儀仗,連狗馬都沒有增添一隻;屢次下詔禁止郡國貢獻奇珍異寶;哪怕是為自己預修的陵墓,也要求從簡。這並不是國庫沒錢,恰恰是多得數不清,糧倉的糧食堆到糧倉外,但他卻小氣得連死都捨不得奢侈一回。這位一生都注重簡樸為世人稱道的皇帝,就是漢文帝劉恆。

真如後人所言:皇帝做到漢文帝這份上,真是虧死了……可老百姓喜歡呀,千秋萬世都想著你!來源

做皇帝「窮酸」如此,難怪有江湖傳言,說「所有漢皇帝的陵寢都被盜挖了,只有他的沒有」來源。當然嘛,辛苦挖開,說不定,裡面就只有幾雙「草鞋」,還是化了灰的,虧死了,誰碰你呢?──

這倒也真是「好心有好報」!

這樣的一位「超級好皇帝」,哪會「不問蒼生」呢?要是連漢文帝都算「不問蒼生」,哪大概沒幾個皇帝「問蒼生」了。其實,漢文帝召回賈誼後「不問蒼生問鬼神」,是大有苦衷的。

……

你知道我還愛你嗎?

漢文帝劉恆出身低微,母親並不得寵,家世也弱,本來是沒甚機會當皇帝的,但呂后亂政,群臣誅殺諸呂後,想到擁立劉邦的哪一個兒子繼位時,居然想起他來。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他天性仁厚作風低調,母家也不「強勢」,這就易於「約束」了。

這又是一起「好心有好報」。

漢文帝既是個「弱勢皇帝」,加之生來就仁慈寬厚作風低調,又經歷過慘烈可哀的宮廷鬥爭,更考慮到國家人民都要休養生息(這就是「問蒼生」啊),做事自不會十分「強勢」──這是一種「好的不作為」啊。所以,文帝雖然十分欣賞賈誼,但是也不能「強勢執行」賈誼的政策,後來還不得不疏遠他,甚至將他貶到長沙去。

但我肯定,文帝是很以為「對不起賈誼」的。所以,才幾年,又召回賈誼。

卻是何以又「不問蒼生問鬼神」?

唉,「得物無所用」,「問」來做什麼呢?你以為文帝會做「假咨詢」作秀麼?找賈生聊聊,聊什麼都好,不過是說,我其實記得你、欣賞你。如此之「曲意表達」,其悲情苦心,天人共憫啊!義山兄(李商隱)是錯怪他了!

總之,漢文帝不是真的「不問蒼生問鬼神」!

可悲可嘆的是,歷代帝君,真傢伙「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卻大有人在,其中甚至包括老杜曾經一度視之為「堯舜」而後來卻「迷信」到不可開交的「唐玄宗」

唐玄宗之所以稱為「玄」宗,就因他好「玄學」好到「出名」了。君不見,「唐開元十三年,玄宗封南岳神為南岳真君,故廟名又改為“南岳真君祠”。天寶五年,封南岳神為司天王」(見上引文)?即是說--

雖然「衡山之神化」不是始於玄宗,但大規模的「衡山造神運動」則,唐玄宗肯定是始作俑者!

諸君先記下這個「點子」!

……

誤盡蒼生問鬼神

在位者「問鬼神」的第二種方式,是「誤盡蒼生問鬼神」,較之於(真)「不問蒼生問鬼神」,其遺害更大,更「誤盡蒼生」。

本來,人君能「與民同樂」,是「善莫大焉」的事,不過,人君所「樂」的事若是「不良嗜好」,例如「迷信」──事無大小不分對錯地「問鬼神」,還要將之「推行全國」,「上行下效」,要「蒼生」(老百姓)跟他一起「迷信」,那就比「不問蒼生」(不管老百姓死活)還要可悲可怕了,因為他不只「不管老百姓死活」,還把老百姓「教壞」,教到他們也「不問蒼生(別的老百姓)問鬼神」。結果是弄得一個一社會一個國家,人人都「互相不管對方生死」,那還成什麼「世界」呢?故曰「誤盡蒼生問鬼神」。

可有例子?

唉,近在咫尺,就在眼前,還用我說麼?

圖片來源

不作為(壞的不作為)的長沙市政府放著白沙井的安全不管,開福寺的治安不管,就會「放煙花」,還配合「毛主席樂園」的需要,放「毛主席頭像煙花」,把毛繼續「神化」──遲早家家戶戶都會有個「毛財神」。

……

「直把巴力作上帝」

諸君要會意,不作為的政府在位者引導「蒼生」「問」的,當然不真是「主席」,而是「財利」(財神)而已,之不過,「毛」的招牌「好用」,就順手拿來「用」而已。

事實上,把「蒼生」引誘去「問財神」,這方面,西共(英美邪國)做得遠比中共「成功」,因為中共幹得太「夸張」、「粗魯」而且「難看」,英美的資本主義與清教偽神學,卻是早已把包括基督徒在內的「蒼生」誤導到「直把巴力作上帝」了,而且「無色無臭」不著痕跡。

看到嗎?--IN 什麼 GOD WE TRUST !?

總之,要是在位者只是自己「不問蒼生問鬼神」,那還「好」一點,因為敗壞的主要是在位者,百姓大體還算簡樸純良。可是,在位者一旦「誤盡蒼生問鬼神」,譬如「帶領」百姓一起去「問財神」,那就一整個社會都要敗壞(現在哪裡不是),那就更是遺禍無窮亡國日近了。

……

好了,已說過兩種,哪在位者「問鬼神」的第三種方式又是怎樣的呢?杜甫「問天」(問鬼神)的「問法」又是怎樣的呢?

且看下回分解。

 

 

 

默度餘生四十:誰主沉浮(二十二)        2017 年 5 月 25 日(四)

風雨瀟湘(六)

據說,南岳大廟很「靈驗」,今天往「拜拜」的人還是很多,香火很盛。只不知杜甫此行,卻又是要去拜什麼、求什麼、問什麼?

問自身前途?求家宅平安?

這方面,杜甫倒很「現實」──想到還是不如往衡州去「求」舊友韋之晉「實際」得多哩!(自然,杜甫後來「黑」到怎麼「錯過韋之晉」,他這時是還不知道的。)

總之,杜甫是「別有所求(問)」的。

……

這是什麼世界?!

遠的都不說了。就自大曆三年(768年)冬,杜甫初到湖南境內的時候起計,這兩三個月來,所見所感,就很夠杜甫要「問個究竟」了。唯是「問誰」,大概連杜甫自己都說不清楚。

(為省筆墨及不想離題太遠,以下詩句,只作大而化之的解釋,見諒。)

初到岳州,一幅慘不忍睹的民生困頓的圖畫就在杜甫面前展開:

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

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軸茅茨空。

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刻泥為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

── 《歲晏行》

天寒地凍,本地的民生本就艱苦,「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苦寒之日還得操勞幹活。這倒不打緊,打緊的是,「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軸茅茨空」,老百姓(此輩)辛苦得來的,竟給那些「高馬達官厭酒肉」的要去了。更慘的是,「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老百為交重稅,甚至有迫得要賣兒賣女的。可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啊──「今許鉛錫和青銅」,朝廷不但不知體恤百姓稅重,還放任奸商巨賈鑄造成色不足的貨幣騙取百姓的勞苦血汗。

這就是說,百姓勞苦所得的是「劣幣」,繳納賦稅卻要用上「真金」!

這是什麼世界?!

末二句「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句中的「此曲」,驟看似是指「戰事不斷」,好像杜甫要把民生困頓的原因(責任)一股惱歸到「戰事不斷」上面去。

然而,「皇皇太宗業」,落得今日田地,難道純粹是由於邊將作亂外敵入侵嗎?杜甫當然知道──不是的!且看下文。

……

苛政猛於虎

離開岳州往南進發,途中所見,更是觸目驚心:

磐折辭主人,開帆駕洪濤。春水滿南國,朱崖雲日高。

舟子廢寢食,飄風爭所操。我行匪利涉,謝爾從者勞。

石間采蕨女,鬻市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空村號。

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

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

自喜遂生理,花時甘縕袍。 

── 《遣遇》

不過叫杜甫真正「驚心」的,不是「洪濤」「飄風」,而是老百姓的生活竟至淒慘如此(丈夫已被折磨死,朝廷竟不知撫恤遺眷,照舊徵稅),更是「貴人」之「不仁」如此,「黠吏」之冷酷如此,還有「索錢多門戶」──連稅收也可以「巧立名目」到如此境地!

這樣「刻剝及錐刀」,百姓除了「逃命」(漁奪成逋逃),還能怎樣?

末二句「自喜遂生理,花時甘縕袍」,說「好在我還可以」,杜甫似有因能「獨善其身」而「沾沾自喜」之意,頗不似老杜為人。

都說「詩人的話」,不可盡信。「自喜」,當然是「自我安慰」之辭而已,救世無能為力,只能自己「勉強活下去」,其實,有什麼值得「歡喜」呢?

……

再後,別了長沙,往衡山進發,經一處名為「花石戍」之地,泊舟登岸,滿眼所見,就正好「應驗」杜甫「漁奪成逋逃」的說法。

繫舟盤藤輪,杖策古樵路。罷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

柴扉雖蕪沒,農器尚牢固。山東殘逆氣,吳楚守王度。

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征賦?

── 《宿花石戍》(節錄)

「山東」泛指北方,意指北方叛逆不斷,民生凋弊尚可理解,可是「吳楚守王度」,南方(吳楚)一向相對太平,少有叛亂,卻何以十室九空?

「罷人」指「罷戰放還」的士兵,指就近並無戰亂,「農器尚牢固」指這裡新近並無戰爭破壞的痕跡,然而,「罷人」竟「不在村」,「柴扉」居然「蕪沒」,何也?

還不是「苛政猛於虎,漁奪成逋逃」!

朝廷為釐補稅收不足,就向南方「開刀」,「拉下補上」,使得未遭戰禍的南方竟也一樣的百姓逃亡十室九空。杜甫真個沒有想到,戰爭時,百姓要逃亡,太平地,百姓還是要逃亡──逃避苛索無度的盤剝重稅。

詩之末了,杜甫無限沉痛地問:

誰能叩君門,下令減徵賦?

可是,問誰

問臣子?──問誰敢誰能「叩君門」求減稅?還是問君上?──又是誰叫臣下不敢不能「叩君門」求減稅?

還是,問天

原詩上文,就有一句:

茫茫天地間,理亂豈恆數?

人間理亂(太平、動亂),究竟是「誰主沉浮」的,或說,究竟誰該負最大責任?

……

千古奇詩

大既就在這時,杜甫寫下了一首「奇詩」,一首他詩作中少有的「寓言詩」或說「童話詩」。只是,這樣的「童話」,我敢說,是天下人間至苦至慘的「童話」:

客從南溟來,遺我泉客珠。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

緘之篋笥久,以俟公家須。開視化為血,哀今徵斂無。

── 《客從》

古有傳說,謂南海之中有「鮫人」(泉客),能「滴淚成珠」。有這樣的神物來「給我珍珠」,不是發達了嗎?這應是個色彩鮮亮「迪士尼」似的童話啊!

卻是筆鋒一轉,「珠中有隱字,欲辨不成書」,這「珍珠」中竟「有隱字」,卻是什麼字呢?看不清辨不楚。心想,既是「神物」,應是個「祥符」之類吧?

得此「神物」後,我沒拿來「施法」,更沒拿去變賣,甚至沒有拿來作裝飾,只是珍而重之,「緘之篋笥久」,就是一直把它「密密封存在竹盒子」裡。

幹啥?還不是「以俟公家須」,儲起來應付交稅?

本來,就是這樣,也還不錯啊。誰知,「開視化為血」,到交稅之日,打開來一看,由「淚水」變成的「珍珠」竟然化成「血水」!

這才知道,朝廷向老百姓徵收的,何只「民淚」,更是「民血」!

……

詩中有隱字

末句「哀今徵斂無」,表面上看,是「哀」現「今」我「無」力應付朝廷「徵斂」。

其實「詩中有隱字」,是「哀今」朝廷──

徵斂無「度」!

所「隱」的就是一個「度」字。

看到嗎?杜甫──

不是哀於老百姓「無錢」,

而是憤於為政者「無度」(無道)

這是何等悲慘的「童話」,又是何等憤激的「大控訴」!

既有著這樣的心境關切,諸君可以想象,杜甫此行登衡山去,究是要拜什麼、求什麼、問什麼了……

 

 

 

默度餘生四十一:誰主沉浮(二十三)        2017 年 5 月 26 日(五)

風雨瀟湘(七)

舟行遲遲,終於遙遙望見衡山(狹義的,即主體部分。廣義的衡山很大,韶山甚至岳麓山都是它的一部分),但杜甫不甘於只是「望」,於是繫舟泊岸,走了大概並不很遠的一程,算是「到此一遊」。

(有說杜甫實在「登山」,有說杜甫只是「望山」,我取其「中道」,容後解釋。)

這裡先蕩開一筆。

話說我在網上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從湘江江面自北朝南,即「從杜甫的角度」遠望衡山的圖片。後來也是從網上得知,原來湘江水淺,航運不發達,加之已進入「高鐵年代」,從長沙到衡陽的航船,怕是早就沒有了,故此,就鮮有「從這角度」望衡山的圖片了。

無可奈何,就給大家這幅「衡山全景圖」,聊勝於無。

我又想,或許「此中有隱意」,就是我們這個年代,久已沒有人能「從杜甫的角度」「望」衡山了。

閒話休提。

早前說過,在位者「問鬼神」的兩種「問法」,分別是「不問蒼生問鬼神」跟「誤盡蒼生問鬼神」。不過,這兩者並不是截然二分的。譬如玄宗,一方面,自己求長生不死,一味的求仙煉藥,「秦始皇」似的,虛耗大量國庫民膏,這便是「不問蒼生問鬼神」;而另一方面,「上有好者,下有甚焉」,他的迷信必大大影響民間風俗,尤其是對「高馬達官厭酒肉」之輩,即又有「誤盡蒼生問鬼神」的成分。

好了,現在要說到在位者「問鬼神」的第三種「問法」了。

對應前文,更對應杜甫的平生之志,意即想想杜甫的「憤激之心」,又想想杜甫夢想之中的「堯舜之君」,那「問法」當然就是──

就為蒼生問鬼神!

懷此「就為蒼生問鬼神」的情懷意念,少半憑所望,大半憑所思所感,杜甫就寫下了他人生之中最後一首:

《望岳》──望南岳衡山

(諸君且做好心理準備,因我今天只會解這詩的開首一段,只有八句,但這八句已經「有排解」了。自然,依俄網一貫風格,我就是「解經」都不太管字眼訓詁,而只重於其中的深情大義,解杜詩亦然。)

……

在德非馨香

杜甫先來「恭維」一番,說南岳衡山(或南岳之神、衡山山神)多麼的顯赫架勢。

南岳配朱鳥,秩禮自百王。

欻吸領地靈,鴻洞半炎方。

相傳南方的「天帝」是「赤帝」,所配的「神鳥」自當也是赤紅色的「朱鳥」(或稱朱鳳、丹鳳)。這「赤帝」自古就受「百王」禮數周周秩序井然的禮拜(祭祀),很快(欻吸)就領受了天地靈氣,成為了主管南方(南方炎熱,故曰炎方)廣大的(鴻洞)半壁江山的「南岳之神」

不過,接下來,筆鋒一轉,就「由天帝而及人君」,不再恭維「天帝」,反倒對「人君」頗有「微辭」,甚至含蓄間見其「憤激」。

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

杜甫忠君愛國,宅心仁厚,故用語措辭,看似淡淡道來,「沒什麼的」,唯是閣下深思之細味之,便知「其中有隱意」,悲憤甚深沉。單單看這「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二句,便知道老杜情懷失望,甚至語帶譏刺了。

自玄宗一再封「南岳之神」為「XX真君」後(見上文),南岳大廟的香火怕是尤見鼎盛了,祀典也必十分「隆重」。可遠古堯舜賢王之南巡祭祀卻非如此,而是--

「在德非馨香」!

杜甫很以為「古王」獻與天帝或山神的,是他們平時的仁義德政,而不是舖張浪費,徒有「馨香」外表的儀典祭品。

可悲的是,「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令人哀傷的不是「古事湮渺」,而是「賢王不再」。像「有虞」(指虞舜)這樣的賢君,今天再也沒有(亡)了。

杜甫說得實在「客氣」,我且把它表達得露骨一些,就是:

今天人君既「無德可獻」,

哪你還來「祭」什麼呢?!

……

蒼梧恨不盡

閣下不要以為,杜甫是在「否定皇帝」甚至「否定君主制度」。杜甫可不是「XX主義者」,他從不以為更不鼓吹「打倒一個人」(西共說法)或「打倒一個階級」(中共主張)就可以「改造中國與世界」。

心情再悲憤,用語再激烈,杜甫還是忠君愛國的!

言詞之間,某意義說,杜甫真正「否定」的其實是他自己,或說他的理想

杜甫曾立志「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就是碰了一臉灰,還是「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此生誰料,如今,他終於明白「巡狩何寂寥,有虞今則亡」,即「生不逢堯舜」是他絕對無以修正的宿命。

人生至此,哀何大哉!

猶記不久前,從岳州下潭州,過境湘陰時訪過「湘夫人祠」,還寫下兩首詩:

肅肅湘妃廟,空牆碧水春。蟲書玉佩蘚,燕舞翠帷塵。

晚泊登汀樹,微馨借渚蘋。蒼梧恨不盡,染淚在叢筠。

── 《湘夫人祠》

百丈牽江色,孤舟泛日斜。興來猶杖屨,目斷更雲沙。

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

── 《祠南夕望》

上圖所見的是位於岳陽君山的「湘妃祠」,看來還有點「人氣」。這個自不是杜甫當年所見的「舊物」,連位置都不同,「湘夫人祠」應在洞庭湖南端的湘陰地區,現在上網也找不到,怕是完全湮沒了。

就是當日,杜甫眼中的湘夫人祠已是長著苔蘚佈滿埃塵,人跡罕見一片淒涼了。但是在杜甫心中,更淒涼的還是「蒼梧恨不盡,染淚在叢筠」。舜帝死於蒼梧之野,二妃奔喪,卻在半路上的湘江洞庭,「淚盡而死,竹染成斑」,無緣再見夫君舜帝。

然而,二妃之「尋舜帝不遇」,跟杜甫之「生不逢堯舜」,不知何故,卻又有著「驚人的相似」。「蒼梧恨不盡」,杜甫之「恨」,是哀二妃還是哀他自己?

再看那「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山鬼」「湘娥」,表面上說,都是屈原辭賦中的「人物」,實質上呢,都是屈原的「自喻」。思君而不遇,屈子何嘗不是?

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山鬼》

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湘君》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但也有少數例外,就如二妃之終不見夫君,屈子之終不遇明主,杜甫亦終不逢「堯舜」,又是何等神似?何等「相通」?故而杜甫「總結」之曰:

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

下文自會再說回《望岳》,但大家須先記在心上,杜甫是怎樣深嘆於「生不逢堯舜」,因為這是我們能否解通《望岳》,能否明白杜甫是怎麼「問鬼神」的最重要「鑰匙」。

……

誰能如此詠鳳凰?

回頭再說《望岳》第一句中的「朱鳥」(朱鳳),換了是別人,拿著這樣的「鳳凰傳說」,恐怕只會想到「這裡怕要出皇帝」之類的「神話」。

杜甫別有靈根,「詩心獨運」,大概在寫罷《望岳》之後,又寫下立意完全「與人不同」的另一首「寓言詩」──《朱鳳行》

君不見瀟湘之山衡山高,山巔朱鳳聲嗷嗷。

側身長顧求其群,翅垂口噤心甚勞。

下愍百鳥在羅網,黃雀最小猶難逃。

願分竹實及螻蟻,盡使鴟梟相怒號。

杜甫一輩子憂國憂民,就是想到「衡山之巔的朱鳳神話」,他還是憂國憂民

在老杜的想像之中,這神鳥朱鳳是十分寂寞的,因為亂世之中,同道甚少,就是開口說句良心話,都十分不容易。但朱鳳孤高不改,天良不泯,猶是哀憐蒼生,尤其是最弱小無助的「黃鳥」。時勢真惡,然而,朱鳳還是許下宏願,要把財物(竹實)分給窮人以至最窮的人(螻蟻),就算當道的惡人(鴟梟)怎樣向牠發出殺氣森森的「怒號」,牠也是在所不惜的。

杜甫自云「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七歲時的「詠鳳凰」怕未必像現在五十七歲時的「詠鳳凰」那麼「悲」(悲苦蒼涼),但是其「壯」(雄壯偉大)想必是類同的。這也真個是「七歲定六十」了!

……

直到現在,我只解了《望岳》開首一段的八句,但我很相信,其中「蒼悟恨不盡」與「朱鳳志猶存」的意境情懷,已夠大家細味低迴一天半日了。

卻是,「生不逢賢主」,但又「死不捨蒼生」,哪你叫杜甫如何是好呢?沒法,「窮而問天」,接下來,我們就得看看杜甫是如何「問天」,是如何──

就為蒼生問鬼神!

 

 

 

默度餘生四十二:誰主沉浮(二十四)        2017 年 5 月 29 日(一)

風雨瀟湘(八)

就為蒼生問鬼神,杜甫懷著無比複雜、沉重的心情,登衡山去。

【祝融峰】祝融峰海拔1300.2米,高聳雲霄,雄峙南天,是南岳衡山72峰的最高峰和主峰。【百度,下同】

【南岳大廟】南岳大廟位於南岳古鎮北端,赤帝峰下。是我國南方及五岳之中規模最大的廟宇……。始建年代不詳,地方誌有記載的大廟最早建於唐開元十三年(西元725年),歷經宋、元、明、清歷朝各代六次大火和十六次重修擴建。

【黃庭觀】黃庭觀在道教中的名望很高。其原因主要是由於東晉咸和九年(西元三三四年),著名的女道士南岳魏夫人在禮斗壇白日飛升成仙。

上圖當然是現代的「衡山旅遊圖」,僅供大家參考參考的。當年的衡山,山上怕沒有這麼多建築物,更不可能有旅遊中心或索道之類。至於我何以特別註明祝融峰、南岳大廟和黃庭觀,且看下文。

詩之美,在含蓄,總不許一語道破。杜甫明明是去「問天」的,卻先「作狀」,說到自己像是真的去登山「看風景」、「吸仙氣」似的。

洎吾隘世網,行邁越瀟湘。

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

這四句是交代自己的「此行緣起」,一是我是怎麼來到,二是我究竟如何上山,其中有虛有實,跌宕有致。

話說杜甫「誤墮世網」,陰差陽錯,走呀走的,就「不意」來到了這瀟湘之地,還不知「有幸」還是「不幸」,有機會一登南岳衡山。

聽出「有骨」嗎?

我「好端端的」怎麼會來到呢?還不是「生不逢堯舜」?就是假若玄宗、肅宗都知人善任,我何致僅得一個「杜拾遺」的虛名,眼下還流落瀟湘清絕之地來呢?換言之,「洎吾隘世網,行邁越瀟湘」是上文「有虞今則亡」的「自然承接」,只是看上去不著痕跡──這就分明是「高手所為」了。

至於「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則交代杜甫登山的時間與地點。「漾舟清光旁」分明點出了「我是從水路來的」──小舟就蕩漾在泛著日光清輝的湘水之上,這樣,就交代了登山起點的大約位置,而「渴日絕壁出」一句所交代的,就是開始登山的大約時間。

何謂「渴日」?就是叫人見了會「口渴」的「太陽」。什麼太陽叫人見了會口渴呢?當然是「炎炎之日」喲。諸君若細心,便知這「炎炎之日」正又承接上文「鴻洞半炎方」中的「炎」字,只是看上去也不著痕跡──這就分明又是「高手所為」了。

問題又來了,剛剛從「絕壁」中升上來(出)的太陽,不是日出時的太陽嗎?怎麼這陽光就「炎熱」得叫人「口渴」呢?至為關鍵的是諸君不要丟了「絕壁」二字,更別忘了「從杜甫的角度」看啊!

衡山絕頂高一千三百公尺,杜甫泊岸上山,自然是「從低角度」往山頂上望,這時從「絕壁」中「出」來的太陽,就不是一般理解的「從地平線升起」的日出太陽,而是近乎「日上中天」的正午太陽了。還不要忘記,這裡是「炎方」(南方),就是暮春時節,日上中天之際,還是很可以曬得叫人「口渴」的。

更正:

杜甫從長沙沿湘江南下衡山,登山時應在衡山的東面,不可能看見太陽從衡山的絕壁上「升」上來。簡單說,即「絕壁出」之「出」字,我上面的解釋仍是有偏差的,實應理解為:

不是太陽自己主動地「升出」,而是被動地「露出」。

意思是,景隨人動--由於峰迴路轉,有時太陽會被絕壁遮了,有時又露出來,露出的那一下,就是「絕壁出」了。再者,如此解法,太陽的位置就偏西了,這時的時辰,就要比我上文說的更晚了。

這小節無關大義,但怕對不起杜甫的「詩心獨運」,作此更正。

五月三十日

總之,這「渴日絕壁出」,就五個字,已經交代了山之高,日之炎,還有自己登山起程的時間並不早,這就跟下文「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遙遙呼應了。

山又高,天氣又熱,還有自己登山起程的時間也不早,由此可知,杜甫不可能「走得很遠」,故以下八句寫的景物都不是老杜「登山親睹」的,而是憑遠看、聽聞甚至想象而得的。

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昂。

紫蓋獨不朝,爭長嶪相望。

恭聞魏夫人,群仙夾翱翔。

有時五峰氣,散風如飛霜。

我不打算詳解這段,第一,是因這八句寫的不外是衡山之高聳入雲、重巖疊嶂及如何有「仙氣」之類(譬如傳說中的「魏夫人」【晉朝的一位女道士】就是在山上的「黃庭觀」修道升仙的);第二,是因這一段不過是老杜寫來「交代」一下的,免得人家說他「寫衡山怎麼竟完全不提衡山的景物」而已。

一句話,杜甫根本「意不在此」!

哪杜甫的醉翁之意在哪呢?且看:

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

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

所謂「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一小半是真的,因為山高路遠,時間又不早,還有天氣熱,體力不足等等,實在「未暇」(沒有空)「搶峰」了。不過,說穿了,這話一大半還是假的。

諸君略通一點世俗人情,便知「沒有空」大半都是藉口!「沒有空」的真正原因,是因我要「空」出時間來「幹別的事情」而已。

杜甫要趕著去幹什麼「別的事情」呢?哪還不是「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顯然,登山「看風景」「吸仙氣」都不是杜甫在意的事,所以「沒有空」就不去了。

這句「歸來覬命駕」,意思是吩咐自己的「坐駕」馬上調頭下山,但窮死了的杜甫何來「座駕」?想象之詞而已,強調自己之如何心急。「沐浴休玉堂」,「玉堂」是廟堂的美稱,指的正正是山下的「南岳大廟」。「沐浴」云云,當然不是去「玉堂」洗澡(我真見過有人這樣解)。「齋戒沐浴」,大家懂吧?是要去「虔誠禮拜」啊。

終於「入正題」:不管多麼「沒有空」,杜甫還是要趕去「沐浴休玉堂」(拜問衡山之神),為的就是完成他這趟衡山之行的「真正目的」──就為蒼生問鬼神!

……

三歎問府主

杜甫用的終是個如何「問法」?讀來就這四句,解來卻無比曲折:

三歎問府主,曷以贊我皇。

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首先,「府主」是誰?歷來有兩種解法,一是「地方官長」(衡山縣令之類),二是「洞府之主」,即南岳之神。

我的理解是「地方官長說」完全不通,一是跟上下文全不銜接,上文是「玉堂」(南岳大廟),下文是「神(南岳之神)其思降祥」,中間怎麼會忽然「殺」出個「地方官長」來呢?二是「贊我皇」(輔助我皇),小小的「地方官長」能有什麼作用呢?若說他「搞好祀典」就是「贊我皇」了,可「祀典」是「邦國」(君上)之事,那不是「地方官長」可以「搞好」的,而且「忍衰俗」那三個字也沒有著落,因為「搞得好」何以還要「忍衰俗」?……

換句話說,我以為「府主」實應為「洞府之主」即南岳之神的意思。因為「洞府」是神明居住之所,「府」也是唐朝行政區劃分的單位之一(部分較重要的州稱府,例如「京兆府」),衡山甚至南方的半壁江山既都是南岳之神的「地頭」,那麼祂當然就是「府主」,亦只有有這種身分的「府主」,才說得上「贊我皇」啊!

何以有人反對這個說呢,還不是因為他們覺得「這就有責備神明之意,於理不合」云云,這類「保守看法」,可統稱之曰「儒家八股」

當然,另一面,又頗有一些人認同「南岳之神說」,之不過,他們的看法又跟我的實有天淵之別,我統稱這類「激進看法」為「共產八股」,例如:

截圖來源

是的,從文理及立意上說,我都同意「府主」是指南岳之神,問題是杜甫是在「責備神明」甚至「否定神明」甚至到晚年就「清醒」到成了個「無神/反神論者」嗎?抱歉,我就連杜甫「責神」都不怎麼看得出來啊,哪他如何變成了一個「無神/反神論者」,我就更不知道閣下是怎麼看得出來的!

……

仁者天問

實不相瞞,初看,我的確很有一些疑惑,就是反而覺得杜甫「問天」問得太客氣、太平和、太斯文了,這跟他一路走來,自己的仕途坎坷,民生的困頓苦楚以至國家的危難存亡的感受相應,有很大「落差」。我甚至以為杜甫應該「激烈」得像屈原、耶利米、哈巴谷那樣「問天」才對啊!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 《哀郢》

耶和華啊,求你觀看!見你向誰這樣行?婦人豈可吃自己所生育手裡所搖弄的嬰孩嗎?祭司和先知豈可在主的聖所中被殺戮嗎?少年人和老年人都在街上躺臥;我的處女和壯丁都倒在刀下;你發怒的日子殺死他們。你殺了,並不顧惜。

── 《耶利米哀歌 2:20-21》

他說:耶和華啊!我呼求你,你不應允,要到幾時呢?我因強暴哀求你,你還不拯救。你為何使我看見罪孽?你為何看著奸惡而不理呢?毀滅和強暴在我面前,又起了爭端和相鬥的事。因此律法放鬆,公理也不顯明,惡人圍困義人,所以公理顯然顛倒。

── 《哈巴谷書 1:2-4》

我從不以為好像屈原、耶利米、哈巴谷那樣「激烈」地「問天」是「不敬虔」的,是有什麼「於理不合」的。反之,一個人要是見國家危亡,見民生痛苦,見公理不彰,而竟可以「不問」或還問得「禮貌周周」的,別說信仰(真敬虔),就連良心,我都極之懷疑這人有還是沒有。

仁者,就正正因有非常的良心,有堅定的信仰──真心相信天(上帝)是仁慈公義的,才會對他們所見的日光之下的不仁不義,有如此大的「激烈反應」。

正是:

千秋同一問,惻隱仁者心!

我甚至相信:

天父就是要人這樣問祂!

相反來說,對於那些輕輕忽忽,在這樣的人間光景下,而竟可以隨口就「哈利路亞感謝讚美主」的「牧師學者」,我總是非常反感,很以為「猥瑣不堪」的。

所以,杜甫之「三歎問府主,曷以贊我皇」即或有多少「責神」或「疑神」之意,我也不以為過。

這麼想想,杜甫一生見過多少「不作為」(貶義)的君主、朝臣、小吏?他實在太有理由擔心南岳之神會不會也是一位「不作為的神」──白白領受「我皇」的「牲璧」(奉獻祭品──其實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而什麼都不幹不管!我倒覺得杜甫是「責」得太輕,有輕輕帶過之嫌哩!

卻是杜甫何以又責得「過輕」,難道杜甫的「仁心」不如屈原、耶利米、哈巴谷的?

非也,且聽我慢慢道來──

此中有十分曲折,有非常感動,更有無限驚奇!

明天端午,休市一天,今天就寫長一點吧。

……

我皇並非如此

細味「曷以贊我皇」(怎樣輔助我們皇上)句,何來「責神」之意?本詩落手處,杜甫不是早已明言暗示「我皇並非堯舜,所獻亦非仁德」麼?

「我皇非堯舜,所獻亦非德」,

哪神明不管你、不作為、「不降祥」(不賜福),你還能「責神」麼?──罪在「我皇」啊!

更大的問題來了,「我皇並非如此」(套用大衛「我家並非如此」之意),哪就不單只是「責神」不該,就是「問神」或「求神」都不管用了,因為我們還哪裡有資格條件問南岳之神「曷以贊我皇」呢?

所以,這句「曷以贊我皇」就絕對不可能解為「責問」,而只可能是「苦求」之意。

如何「苦求」?且看我如何「意譯」這幾句或說總結全詩:

我們皇上不是堯舜,

我們獻的亦非仁德,

卻願你忍耐著接受我們衰敗的祭俗,

照樣施降神恩與我們吧!

看明白了沒有?

杜甫這樣的「求」或「問」法,看似平淡溫文,其實,其絞心沉痛的程度絕對不下於屈原、耶利米、哈巴谷的「問天」,某角度看,尤有過之。

……

父母心,仁者意

在杜甫的「禱辭」中,我彷彿聽到這位母親的懇求

有一個迦南婦人,從那地方出來,喊著說:主啊,大衛的子孫,可憐我!我女兒被鬼附得甚苦。耶穌卻一言不答。門徒進前來,求他說:這婦人在我們後頭喊叫,請打發他走吧。耶穌說:我奉差遣不過是到以色列家迷失的羊那裡去。那婦人來拜他,說:主啊,幫助我!他回答說:不好拿兒女的餅丟給狗吃。婦人說:主啊,不錯;但是狗也吃他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渣兒。

── 《馬可福音》9:21-24

又似聽到這位父親的哭訴

耶穌問他父親說:他得這病有多少日子呢?回答說:從小的時候。鬼屢次把他扔在火裡、水裡,要滅他。你若能做什麼,求你憐憫我們,幫助我們。耶穌對他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孩子的父親立時喊著說(有古卷:立時流淚地喊著說):我信!但我信不足,求主幫助。

── 《馬太福音》15:22-27

我甚至看到大衛為兒子「跪地哭求七日」的圖畫:

……耶和華擊打烏利亞妻給大衛所生的孩子,使他得重病。所以大衛為這孩子懇求神,而且禁食,進入內室,終夜躺在地上。他家中的老臣來到他旁邊,要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他卻不肯起來,也不同他們吃飯。到第七日,孩子死了。……

── 《撒母耳記下》12:15-18

同樣,杜甫哪裡是在「責神」呢?他分明是在「乞求」啊!

主啊,不錯;但是狗也吃他主人桌子上掉下來的碎渣兒!

──神明啊,不錯,我皇非堯舜,所獻亦非德,但就是乞兒也「值得」憐憫啊!

你若能做什麼,求你憐憫我們,幫助我們!

──神明啊,我們只有「衰俗」,不能為你做什麼,但願倒過來,你若能做什麼,求你憐憫我們,幫助我們!

杜甫大概沒念過神學,沒讀過聖經,南岳大帝怕也不是「真神」,但杜甫說著的,卻是如假包換正統過正統的基督教神學──

唯 獨 恩 典 !

詩到末了,我們看到,偉大的詩人原來是在替皇上以至全民「認罪」,承認「我皇並非如此」,哀求神明不問情由無所計較白白施恩。就如上述女孩的母親不顧「我們是否合資格」,又如上述男孩的父親承認「我信不足」(即還是不合資格),都但願主耶穌不問情由無所計較白白施恩那樣。

就為蒼生問鬼神的真情大義,就是把蒼生視同自己的骨肉孩子,「完全不要臉」地為他們苦苦哀求上帝白白施恩!

偉哉!如此之父母心,跟屈原、耶利米、哈巴谷的仁者意並無二致,「問法」看似比較婉轉溫文而其實一樣絞心沉痛。並且,悲痛若是,還要「強忍情緒」,還要「完全不要臉」地苦求,是否感到,這只怕要比屈原、耶利米、哈巴谷那種「直接爆發式」的問法,更見其痛苦,但亦更顯其信與愛的偉大無邊!?

就因一個杜甫,我今生來世都願做中國人!

……

明天端午,剛才說過,休市一天。

但「休息」以外,也不要忘了,當年今日就是我心目中的「真龍」之一,屈原投江殉國之日,更且有一說法,就是杜甫最後也是沉江而死的,即或非沉江而死,也是死在北行至汩羅江附近的小舟之上的,總之──

風雨瀟湘「死」二龍!

世人沒有記念杜甫死忌的節日,就是端午節,也不見有誰記得屈原。詩人生前死後,都是寂寞的。諸君「過端午」之日,且也想念一下他們吧!

作為中國人而不知思念以至感激屈杜的仁者之心,我很以為,這是一種莫大的罪過。

 

 

 

默度餘生四十三:誰主沉浮(二十五)        2017 年 5 月 31 日(三)

風雨瀟湘(九)

杜甫是時代的先知,也是他自己的先知。

先知不一定要有「特殊啟示」,但必要有「非常」的良心與同情心。就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社會慘象中,杜甫預見大唐的國運飄搖,又在「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的人生經歷裡,杜甫亦預見自己的不久人世。

大曆三年,杜甫還在江陵(荊州),還未到湖南境內時,已賦詩曰:

天意高難問,人情老易悲。

── 《暮春江陵送馬大卿公恩命追赴闕下》(節錄)

天意難問,是禍福無常;人老易悲,是人生有限。要面對「無常」與「有限」,就是人生實相,就是人無可逃於天地之間的宿命。

先知,某意義上說,就是對此宿命有「非常覺悟」的人。

登衡山訪大廟,可是「天意」真能「問」嗎?

只是,為蒼生,不能問也得問,不可求也得求。

衡山「問天」歸來,便下衡州。

卻是,「天」究竟給了杜甫一個怎樣的「答覆」,難說。我們知道的僅是,盛唐光輝不再,杜甫的人生亦走到盡頭。「天」似乎沒有恩待杜甫,甚至要把他「玩弄」到人生的最後一刻。情何以堪?

杜甫一心要來投靠舊友韋之晉,誰知到了衡州,才知韋之晉剛又被朝廷調到潭州(長沙)去。一說是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一說是還見了個面,但隨即就要餞行,送韋之晉上任潭州刺史。

換了是我們,就是「追唔到巴士」怕也要罵天咒地了,可是杜甫心懷家國人民,餞行詩上說的居然是:

王室仍多故,蒼生倚大臣。

還將徐孺子,處處待高人。

── 《奉送韋中丞之晉赴湖南》(節錄)

徐孺子是東漢時候的一位「高人」。「高」在哪裡?就是「高」在不慕權位但又樂於助人。老杜當然希望韋之晉也是一樣,做官不是為了權位富貴,而是為了上報君恩下憫民窮。亦有一解,就是我──杜甫只能像「徐孺子」那樣終身不仕,國家安危民生苦樂,就得託之於像你──韋之晉這樣的「高人」了。不論怎麼解,總意不離「憂國憂民」。

一說是就在衡州,一說是再回到潭州之後,杜甫又遇上另一位叫裴虯的舊友,正要上任到湖南道州去,於是又賦餞行詩,叮囑曰:

上請減兵甲,下請安井田。

──《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節錄)

自己都要窮死了,自顧不暇,又是「朝廷棄物」,應該「懷恨在心」才對啊,你還管這麼多幹嗎?

再說,上文才說「我皇非堯舜,所獻亦非德」,這朝廷還「救」得了嗎?再再說,你不久前才上衡山大廟「拜完神」,現在又說「蒼生倚大臣」,究竟「蒼生」(百姓)的命運是握在「天」(神明)、「我皇」(朝廷)還是「大臣」的手裡呢?正是──

誰主浮沉?

我們今天可簡單了──「自己命運自己救」,中共、西共的說法,我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分別,都是一丘之貉。

知天意難問,知我皇非聖,然不「責神」不「造反」,只一味勸勉還有機會事君安民的老朋友「盡人事」,這就是敬天、忠君、愛民「三位一體」的仁者心。

以為「推翻建制自己來」就可以「改變中國與世界」,這種今天氾濫全球的狂妄自信,對杜甫來說是完全匪夷所思的。此中有一種莫大的謙卑,就是對「天意」不敢作最後判決與定奪,不以自己為能「分別善惡」的,而寧願在「現有建制」之下,點點滴滴地盡人事而聽天命。

這才是真敬虔!

……

我們終是錯過了!

本來,潭州(長沙)離衡州不遠,韋之晉就是調任潭州,杜甫隨行到潭州就是了。誰知百年多病的老杜,這時又病了(馮招疾病纏),只得先在衡州養病。病好了,大概是初夏時節,杜甫正要折返潭州,誰知還來不及出發,就聽到韋之晉在潭州病死的消息。杜甫趕回潭州,已不及見韋之晉最後一面,只有寫弔亡詩的分兒,語極沉痛:

童孺交遊盡,喧卑俗事牽。

老來多涕淚,情在強詩篇。

── 《哭韋大夫之晉》(節錄)

韋之晉是杜甫十九歲時在山西結交的青年舊友(即「童孺交遊」),可如今,這些「童孺交遊」都(死)「盡」了。人間再無知己,徒有纏身「俗事」。而「老來多涕淚」,還不就是「人情老易悲」,人老了,既悲「交遊盡」,亦悲自己怕要「終是老湘潭」。還能做的只有「強詩篇」,強自寫下這些悼亡之句,卻不知是哀君還是悼己矣!

就是這樣,杜甫跟韋之晉「錯過」了!

我曾以為,「我們終是錯過了」是只有「愛情小說」才有的悽厲情節,但杜甫一生卻遭遇過不只一次「我們終是錯過了」。錯過韋之晉不是唯一更不是最慘的一次。杜甫生當開元盛世,曾以為自己「生逢堯舜君」,誰知「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他跟玄宗最終還是「錯過了」。

當然,杜甫的倒運是沒有止境的,真可以寫入「健力士」,慘不忍聞的「錯過」,尚有下文。

……

真的「錯過」

卻也不要為杜甫哭,更該為我們自己哭,因為我們的「錯過」,怕要比杜甫「錯過」得更見可哀可憐,甚至可恥可笑!

杜甫其實沒有真的「錯過」,因為他在他的年代裡,實實在在地活過,痛過,更愛過。杜甫跟他的時代、家國、人民,曾經無比真實地互動過,留下曠古絕後動人肺腑的詩篇。

能夠活出這樣的一輩子,我們還能說他「錯過」嗎?

真「錯過」的怕是我們!

只有像猶太人「錯過」主耶穌,西方人「錯過」基督信仰,中國人「錯過」屈原杜甫那樣,才是真的「錯過」,才是最無限可悲可恨的「錯過」。

這樣的「錯過」必要成為一種永恆之罪,那果報就是:終有一天,主耶穌以至天上眾聖都要對我們說:

你是誰?我從來不認識你!

……

補記:

日子無聊,孤芳自賞,不時回頭看「拙作」,就發現上文有些錯誤或不確之處,性不喜「咬文嚼字」是一回事,但「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語出杜甫)又是一回事。

我沒有「牧師學者」的執著,但有「詩人」的執著。

不想辜負詩人心事,故此在上文(《風雨瀟湘》之四及八)的相應位置中插入了「更正」或「補充」。又為免卻大家翻查的麻煩,就剪貼於下:

補充:

關於杜甫之會採藥煉藥,除了「久病成醫」之外,還有好些原因,茲補充於下:

一是杜甫幼小時候是個「藥煲」,「吃藥史」一點不短。二是杜甫年輕時「漫遊」了大約十年,「漫遊」云云,不只是看風景交朋友,還會到荒郊騎馬打獵,過些「野外生活」,這就自然學會了好些「野外求生技能」,包括摘野果採山藥。三是杜甫約有一年光景跟李白一起「尋仙訪道」,李白是一位「半職業道士」,杜甫跟他多了,對道家的煉丹製藥工夫自也有些「心得」。

當然,加之中晚年病痛越來越多,久病成醫,老杜的「醫術」自更加「高明」了。事實上,杜甫以擺地攤賣藥作「副業」的日子,在他於長安「失業(待業)十年」的那個時候已經開始了。

這些詩人的「生活小節」,看似不太重要,但細味之,就更覺杜甫「有人氣,很真實」

唯有「真實的人」,才能寫出「真實的詩」,才能真正感動人。

五月三十日

 

更正:

杜甫從長沙沿湘江南下衡山,登山時應在衡山的東面,不可能看見太陽從衡山的絕壁上「升」上來。簡單說,即「絕壁出」之「出」字,我上面的解釋仍是有偏差的,實應理解為:

不是太陽自己主動地「升出」,而是被動地「露出」。

意思是,景隨人動--由於峰迴路轉,有時太陽會被絕壁遮了,有時又露出來,露出的那一下,就是「絕壁出」了。再者,如此解法,太陽的位置就偏西了,這時的時辰,就要比我上文說的更晚了。

這小節無關大義,但怕對不起杜甫的「詩心獨運」,作此更正。

五月三十日

 

 

 

 

默度餘生四十四:誰主沉浮(二十六)        2017 年 6 月 1 日(四)

風雨瀟湘(十)

既「錯過」了韋之晉,杜甫在衡州自是無所依靠,加是時已入夏天氣苦熱,受不了,於是待病情稍好,就「回棹」(駕船回頭走的優雅說法)潭州(長沙)。

說到衡州(衡陽)的「苦熱」,我也有一個「經驗」或說跟杜甫的「因緣」,頗想跟大家分享一下。那就是杜甫一生最後一次「望岳」望的是衡山,而我一生第一個遊歷的五岳亦是衡山,更「詩意」些的說法是:杜甫的「之旅」終結於湖南,而我的「之旅」則啟始於湖南。

(我是「杜粉」,總想跟他攀些關係!)

仔細說來,是一九九一年暑假,我們遊罷衡山,下到衡陽市區時已近天晚,匆忙間找了一家酒店投宿。那家酒店的名字相當「華麗」,云「花園大酒店」。我不記得它有沒有「花園」,我記得的只是,大熱天時,房間沒有空調,可床舖卻有虱子。苦熱加上蟲叮,結果當然是一晚不得好睡。

這光景,我是南方人都受不了,杜甫受不了而要「回棹」,也就很可理解了。

上左圖是我當年所見的「衡陽湘江大橋」(現在好像也差不多),右圖是那家「花園大酒店」裡的電視機(酒店外觀我倒是沒有拍下),看看這電視機型號,就可想像到那時是什麼「年代」。

話說回來,就是折返長沙,杜甫的生活何嘗就「有依有靠」?那邊的天氣何嘗就「不苦熱」?沒差多少啊!

原來還有第三個原因,就是──

鳥飛返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 屈原《九章·哀郢》

就在杜甫流落瀟湘,亦即他人生走到最後的這兩三年間,杜甫寫過許多詩篇,明言暗示他想「北歸返故鄉」。自然,「故鄉」云云,所指的有狹義(鞏縣:杜甫的出生地),有較廣義(洛陽:杜甫的成長地),還有更廣義(長安:杜甫的夢想地)。

湖南冬不雪,吾病得淹留。

── 《晚秋長沙蔡五侍御飲筵送殷六參軍歸澧州覲省》(節錄)

此詩明言身在湖南是不得已的「淹留」。至於「多病」(當然還要加上「窮」)則是不得已「淹留」的主要原因。

所親問淹泊,泛愛惜衰朽。

垂白辭南翁,委身希北叟。

── 《奉贈李八丈判官曛》(節錄)

此詩以「辭南翁」與「希北叟」自稱,杜甫意欲「辭」別湖南及「希」望北歸故里之意甚明。

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為名。……

湖雁雙雙起,人來故北征。

── 《宿青草湖》(節錄)

心事重重之際,老杜甚至「無賴」到怪責湖上北飛的雁鳥,說牠們是「故意」的,是故意讓「南來」(欲北返而不得)的杜甫更傷心的。

然則回棹長沙就可以「北征返故鄉」嗎?當然不是,但至少,「近一點」

詩人就是這樣的。

你不明白,因為你不是詩人!

……

「江閣」並非如此!

大曆四年夏天,杜甫到衡州白跑一趟後,又回到長沙。

北征?既無盤纏,身子亦壞,只好繼續淹留。(加之最小的女兒亦可能這時出世)可身子實在太壞,而長年在小舟上搖呀搖的,如何養病呢?

杜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點小錢,或得了誰的接濟,在湘江江邊租下了一間小房子,還按「詩人品性」,美名之曰「江閣」,很「優雅」似的。

今天大家到長沙去,就會見到所謂的「杜甫江閣」,這「江閣」何只「優雅」,簡直「豪華」哩!且看:

日 景(正面)             夜 景(側面)

有多「豪華」?抄一段網上簡介於下:

杜甫江閣,屬於園林仿古建築,為紀念唐朝詩人杜甫所建。杜甫江閣位於湖南長沙河東城區西湖橋,地處湘江路中段和西湖路交界處,臨湘江為湘江風光帶的一部分,與橘子洲、嶽麓山隔江相望,距天心閣不足一千米。江閣園林區佔地6000多平方米,建築面積3800多平方米,主閣共分四層,高18米。2002年長沙市政府決定正式修建,2005年9月19日整個建築全面建成並通過專家驗收,隨後向市民進行試開放。【來源

杜甫當年的(真)江閣當然「並非如此」:既不「優雅」更不「豪華」。

有些較「刻薄」的論者甚至以為根本不存在所謂「江閣」,因為杜甫哪有錢交租,而且反映杜甫「陸居」的詩也不多。我沒那麼「刻薄」,但也以為杜甫居「江閣」的時間不會太長,沒錢交租自是原因之一,或更有別的慘不忍聞的可能原因(別忘了杜甫有多倒運),容後再說。

現在長沙的「杜甫江閣」當然是「景點」一個而已,到此「憑弔杜甫」的人我肯定沒幾個,倒是來此「看煙火」的則排山倒海,因網上傳言「杜甫江閣」是看煙火的「最佳位置」云云。

不信?我有圖為證:

圖中右方的中式建築物就是「杜甫江閣」啊!

……

為誰更作瀟湘遊?

平生三到瀟湘(遊歷湖南),「詩意」的說法:第一次是為劉道一,第二次是為屈原,而這第三次,是為誰呢?

實不相瞞,長沙旅遊當局雖刻意把長沙打造為「毛主席樂園」,我事實亦賞足臉走訪了許多「主席景點」,連周邊的「龍穴」韶山都去了。可是這趟長沙之行,我心目中的「真命天子」與「真龍穴」,卻是另有其人另有其地。

這幅是本輯日誌的「標題插圖」,大家心思要是非常之細,便知我是故意「挑」的,為的是要造成一個「強烈對比」。

左邊的「主席巨頭」,誰都看得到,可是右方「沉」字之下的「杜甫江閣」,諸位又可曾留意到呢?

就隔著「半條湘江」(因橘子洲就在湘江中間),「主席巨頭」跟「杜甫江閣」遙遙相對,但它們的關係,是互相輝映?各不相干?分庭抗禮?還是「龍爭虎鬥」?

我隱隱有種感覺:

榮枯咫尺間,惆悵難再述!

且按下不表。

卻說我們這趟長沙之行只有匆匆四天,但經我精心部署刻意安排,「杜甫江閣」我們竟去了三次,包括第一天晚上、第四天白天及晚上。諸君要是不善忘的話,應記得我們還對著「杜甫江閣」吃過兩頓晚飯,下圖是第一晚的情況:

這「杜甫江閣」於我究竟有什麼吸引力?這上面究竟有什麼「好看」?我們在此可有什麼「奇遇」?……

這些,亦暫且按下不表。

我們不妨先回到當年,看看杜甫在這個既不「優雅」更不「豪華」的「江閣」之上,過著的,究是怎麼樣的日子。

記得,「江閣並非如此」!

 

 

 

默度餘生四十五:誰主沉浮(二十七)        2017 年 6 月 2 日(五)

風雨瀟湘(十一)

關於「杜甫江閣」的問題,學術界未有一致定案,如究竟有沒有所謂「江閣」,有多少幢「江閣」(不同詩中的「江閣」是否指向同一地方),「江閣」究竟在哪裡(衡州?潭州?),杜詩中的「江閣」是實指、虛指、專指還是泛指,杜甫居「江閣」的具體時間怎樣,杜甫的「江閣」是租是買還是自建,等等。

都說「我係詩人」,對考古訓詁素無太大興趣,而杜詩雖云「詩史」,畢竟是詩,時地資料難免有含糊之處,不易理出個結論。不過,我還是很想跟大家說說杜甫在他人生的最後歲月裡的某個時期,曾有過的「江閣生活」

何也?

杜甫於大曆三年(768年)冬到岳陽即進至湖南境內,至大曆五年(770年)冬卒於從潭州到岳州途中的小舟之上,共計大約兩年,據杜甫的行歷及詩作內容可知,其間他大部分時間居於小舟之上(我稱之「舟居生活」),這是學術界的基本共識。

杜甫的「舟居生活」自不是坐遊艇遊山玩水那樣的豪華寫意體面風流,而是一種飄泊無依、淒涼潦倒甚至近於「走投無路」的生活,就如杜甫自己說:

可憐處處巢居室,何異飄飄託此身!

── 《燕子來舟中作》(節錄)

這個「可憐」形容的,既是「燕子」,更是「自己」。

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 《小寒食舟中作》(節錄)

詩中的「春水船如天上坐」,寫的既是自己老病之軀在小舟之中被搖來幌去的「不安穩感」,更是自己「何異飄飄託此身」的落泊淒涼。

可以想象,假若在這兩年間,杜甫真曾有過一段「江閣生活」或說「陸居生活」,且不論具體情況如何,時間是長是短,下文引詩中的「高棟」、「江樓」是否就是「江閣」或同一座「江閣」,等等,總該給人一種「稍稍安頓」的感覺。

我無心於考究,但很想做一個「詩意」或說「文學性」的對比,就是杜甫的「江閣生活」相比於「舟居生活」,是不是就真的比較「安頓」

幹啥?

當然是「不懷好意」,且看下文。

……

「江閣生活」就是如此

這是「今天」的「江閣」--下臨湘江,遠望岳麓山。可當年杜甫的「江閣」究又是什麼模樣?

江闊浮高棟,雲長出斷山。

塵沙連越巂,風雨暗荊蠻。 

雁矯銜蘆內,猿啼失木間。

弊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

── 《遠遊》

首句「江闊浮高棟」,是從外面看「江閣」,「高棟」形容其形制之高聳。次句「雲長出斷山」,是從「江閣」看外面,「雲長斷山」形容其景觀之開揚。我十分疑心今天的「杜甫江閣」,從造型到選址,都是依這兩句詩「複製」的,且看上圖。

有如此的雄偉外觀與開揚景觀,用今天的說法,就是「豪宅」也,就是「發達」了,就是「體面」啊。可惜的是,「雖信美而非(在)吾土兮」,這「豪宅」的坐落之處並非我日夕思念的家鄉啊!

所謂「越巂」、「荊蠻」,泛指南方偏遠之地,說這裡非吾家也。「雁銜蘆」是個典故,說雁鳥飛倦了,就會口中銜上蘆草,幹嗎?說是借此乘風,就可以飛高一些,或為避開地上的獵人。總之寓意「鳥倦」,「鳥倦知還」的意思隱含其中。「失木」,意指迷失了自己棲身的樹木,寓意無所歸依也。兩句總意,是鳥倦知還,但苦不知家在何處!

最後,「弊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汲汲名利如蘇季子(蘇秦),上書十次而仍不獲秦王接見,待到皮衣(裘)穿破(裘)了,也得知難而退,或說「告老還鄉」。可憐自己卻是走偏了許多地方(歷國)而竟然「未知還」。

當然不真是「未知還」,是「不能還」。路遠,久病,家貧,都使自己「不能還」,只能繼續淹留此地,到老到死。

然則,老死寄居「江閣」,淹留此地,這樣的「江閣生活」是否就比飄流無定的「舟居生活」更要「安頓」一些?

只怕是洽洽相反!……

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

皇輿三極北,身事五湖南。

戀闕勞肝肺,論材愧杞楠。

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

── 《樓上》

在這「江閣」的「樓上」,杜甫還能幹些什麼呢?

什麼是「天地空搔首」?就是一天到晚,對著空洞的天地無無聊聊地「抓頭」。「白玉簪」?都窮死了,何來「白玉簪」?想像之辭矣。「白玉簪」代表上朝的衣冠,喻意自己偶爾也想到「重出江湖」,即再找機會「致君堯舜上」。卻是「頻抽」,意思是「還是算了吧」。何以「還是算了」?「皇輿三極北,身事五湖南」,一是天高路遠,報國無路啊。「戀闕勞肝肺,論材愧杞楠」,二是我思念皇城(皇上),終是徒勞費心,因為我根本不是「國家棟樑」之材。總結就是──

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

這不用解了吧,還不就是「等死」二字!這就是說,杜甫在「江閣」上的「生活」,只消四個字就可以總括,就是「無聊」「等死」。(我忽然想到,我的「生活」不也是如此嗎?)

但「詩人」總是偉大的,而偉大,包含一種苦中作樂的「玩心」

……

吃的心事

有一天,「江閣」上,杜甫忽然來了個勁,想吃──

客子庖廚薄,江樓枕席清。

衰年病只瘦,長夏想為情。

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

溜匙兼暖腹,誰欲致杯罌。

── 《江閣臥病走筆寄呈崔盧兩侍御》

單看這詩的題目,什麼「臥病」,就知道杜甫在「江閣」上的「生活」,除了「無聊」和「等死」,還有「臥病」。

不過,「長夏想為情」,熬過了炎炎夏日,秋天來了,人還沒死,杜甫忽然「動起情來」。動了什麼「情」?原來是「為食之情」。秋天到了,長沙有種土產,叫做「雕胡」,又稱「菰米」(其莖部後經變異,成了今天的「茭白」),有收成了。「滑憶雕胡飯,香聞錦帶羹」(錦帶指「蓴菜」),意即杜甫忽然好想吃一頓這樣的「土產便餐」。

菰 米          茭 白          蓴 菜

有些「不厚道」的論者,說老杜這是在「想象」,甚至「意淫」,難聽得很。我的解法沒那麼難聽,但怕是更見悽涼的。想想,你自己「意淫」,會寫首詩告訴人還要告訴兩位官員嗎?不會吧!

(這兩位官員之一的「盧侍御」,杜甫又叫他「盧十四弟」,叫得那麼親切,原來是杜甫的一位遠房表弟。)

十分明顯,「溜匙兼暖腹」,就是想「吃個痛快吃個飽」(我忽然想起「麻辣仔雞湯飽肚,令人常憶玉樓東」),「誰欲致杯罌」,就是--

「誰肯做個好心呢?」

唉!不過是想吃頓「土產便餐」,都要如此「搖尾乞憐」,這樣的「生活」,說「可憐」可以,說「鄙賤」可以,不過,說「可愛」亦可以。

何以「可愛」?

都說──

詩人者,不失其赤子玩心者也!

真正的詩人,是不囿於「儒家八股」、「共產八股」、「學術八股」、「宗教八股」以至一切形式的「八股」的。詩人就是窮死了,還是「貪玩」的,「饞嘴」是「貪玩」的其中一種形式。所以哩,我相信杜甫是絕不會怪責我兩度對著「杜甫江閣」吃「好東西」(如口味蝦)的,因為換了是他,他都會。

實不相瞞,我三十多年前初返教會,對那些「不愛己,專一愛主」的「靈訓」,已頗不以為然,現在更是非常討厭。人連自己都不愛,焉知愛人愛主?

不錯,捨身殉道有時,但那是「非常之事」,而「與你所愛的妻吃喝快樂」也有時,那倒是「日常之事」。

惻隱仁者心,不是「捨已無慾」,而是正因自己「有己有慾」,就想及別人也「有己有慾」,推己及人,泛愛眾生。

杜甫就是自己要「吃」,就更明白老百姓也要「吃」,而老百姓也要「吃」,君上貴人們就不能「吃得太多」,以致老百姓「沒得吃」。為此,這年(大曆四年)八月,「千秋節」,杜甫就有感而發:

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

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

……

御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

仙人張內樂,王母獻宮桃。

……

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

……

── 《千秋節有感二首》(節錄)

什麼是「千秋節」?就是當年唐玄宗的「生日派對」,宮廷宴會,張燈結綵,山珍海錯,載歌載舞,極盡豪奢,不在話下。卻是,「吃大」了!「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當年只知道舖張浪費,越發的不恤民命,不思國政,這就「富貴」一時,終落得個今天藩鎮割據邊患不斷「勞心」不已的悲慘下場。

吃是要吃,可是不能只顧自己吃而不管他人有沒有吃的,如經上記著說:

那行不義蓋房、行不公造樓、白白使用人的手工不給工價的有禍了!他說:我要為自己蓋廣大的房、寬敞的樓,為自己開窗戶。這樓房的護牆板是香柏木的,樓房是丹色油漆的。難道你作王是在乎造香柏木樓房爭勝嗎?

你的父親豈不是也吃也喝、也施行公平和公義嗎?

那時他得了福樂。他為困苦和窮乏人伸冤,那時就得了福樂。認識我不在乎此嗎?這是耶和華說的。

── 《耶利米書》 22:13-16 

還是上文提過,杜甫求他「請我吃頓菰米飯」的那位「盧十四弟侍御」,杜甫又「有求於他」,而且也是跟「吃」有關的:

萬姓瘡痍合,群凶嗜欲肥。

刺規多諫諍,端拱自光輝。

儉約前王體,風流後代希。

── 《送盧十四弟侍御護韋尚書靈櫬歸上都二十韻》(節錄)

原來「盧十四弟侍御」要護送韋之晉的靈柩回京,臨行時,杜甫「求」他在皇上面前多說些「好話」(刺規多諫諍),但不是為自己,而是為蒼生,要告知皇上老百姓的日子怎樣艱難,地方豪強(群凶)又如何對百姓苛索無道,還要提提聖主,要學「前王」那樣的多行「儉約」,省得就省。

當然,「盧十四弟侍御」能不能「面聖」,敢不敢開口,很難說。你不厚道,說這又是老杜「意淫」了,未嘗不可。但詩人就是這樣的,怎樣?或說,詩人的真正偉大之處,正是在此!

不造作不矯情,率性而致隨心而為:想吃的時候就說我想吃,不會裝出一副不吃人間煙火猥瑣可憎的「道學相」,但想到君上或地方豪強「吃得太多」,叫老百姓「沒得吃」的時候,就「嘆息腸內熱」,就求託還能「致君」者進一二忠言以紓民困,也管不得「意淫」不「意淫」了。

總而言之,大而化之,如此之「事已無可為」,但是又「心猶存家國」的「生活」,就是杜甫的「江閣生活」了。

……

飄泊的終結?

早前說過,杜甫嘗遊嶽麓山,有感而發,「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想到不如在長沙「隱居終老」算了。及至從小舟移居「江閣」,「終是老湘潭」,亦頗有「終止飄泊於此終老」的那個意味。

然則,這是「飄泊的終結」嗎?

當然不是!這是「終結於飄泊」而已。

卻是,天意弄人,狠心的「天」竟然連「老死於江閣之上」這樣的(偽)「安頓」都不肯給杜甫。

大曆五年四月某個晚上,半夜,「江閣」外忽然閃亮火光,但那肯定不是「煙火」,「江閣」之下也忽然人聲嘈雜,但那也肯定不是「觀煙火」的人潮。

但見杜甫一家急忙起來,跑向泊於「南湖港」的小舟……

 

 

 

默度餘生四十六:誰主沉浮(二十八)        2017 年 6 月 5 日(一)

風雨瀟湘(十二)

唐代宗大曆五年(770 年)四月某日,半夜,長沙城忽然烈焰衝天火光四起,那可不是放煙火,而是發生兵變。叛亂的士兵到處燒殺搶掠,全城亂作一團。杜甫一家急忙起來離開「江閣」,直奔江邊,上船逃命。

關於這場叛亂(臧玠之亂)《舊唐書·崔瓘傳》中有如下記述:

崔瓘,博陵人也,以士行聞。蒞職清謹,累遷至澧州刺史,下車削去煩苛,以安人為務。居一年,風化大行。流亡以繈負而至,增戶數萬。有司以聞,優詔加五階,……遷潭州刺史,兼禦史中丞,充湖南都團練觀察處置使。瓘到官,政在簡肅,恭守紀律理法。將吏自經時艱,久不奉法,多不便之。

剛到任半年的潭州刺史「崔瓘」以清謹愛民聞名,深得人心,老百姓甚至扶老攜幼投奔到他治下的州郡。「問題」是,「將吏自經時艱,久不奉法,多不便之」,意思是自安史之亂後,中央勢弱,地方坐大,「將吏」往往不受約束,為所欲為。這就不只為崔瓘的管治帶來困難,甚至帶來危險。

大曆五年四月,會月給糧儲,兵馬使臧玠與判官達溪覯忿爭,覯曰:「今幸無事」。玠曰:「有事何逃?」是夜,玠遂構亂,犯州城,以殺達溪覯為名。瓘惶遽去,逢玠兵至,遂遇害。代宗聞其事,悼惜久之。

崔瓘是朝廷命官,對地方武將的跋扈自是看不過眼,故作出了些「限制措施」,但這就少不免要「得罪軍方」了,為對方發動兵變提供了「理由」。潭州兵馬使臧玠就以不滿「軍糧發放」為由,與判官達溪覯大吵起來,甚至說「有事何逃」,意思是「今晚若『有事』我看你逃不逃得了」。果然,臧玠當夜發動兵變,且不知是「巧合」還是「預謀」,連當地的最高長官(刺史)崔瓘也被殺了。

這場軍事政變關杜甫事嗎?──他又不是當地政府官員。有兩個可能。一是叛軍四出放火打劫見人就殺,管不得你是誰。二是杜甫雖然不是政府官員,但還記得「盧十四弟侍御」嗎?即杜甫跟當地官員是有些親友關係的,故可能受到株連。

關於這場「臧玠之亂」,依「正史」所記,上面提到的差不多已是「全部資料」。可幸的是,杜甫寫了四、五首相關的詩作,為我們「補充」了許多「珍貴史料」。

偏裨限酒肉,卒伍單衣裳。

元惡迷是似,聚謀泄康莊。

竟流帳下血,大降湖南殃。

烈火發中夜,高煙焦上蒼。

至今分粟帛,殺氣吹沅湘。

── 《入衡州》(節錄)

「偏裨限酒肉,卒伍單衣裳」,即所謂「軍人待遇欠佳」,也是「元惡」臧玠的「造反有理」了。「迷是似」,以「似是而非」(詳見下文)的理由迷惑部下作反。「竟流帳下血,大降湖南殃」,「帳下血」,在「軍帳」而不是在「戰場」流別人血,意思是「內部造反」。這樣一來,本還算相對太平(比起北方以至西南方)的湖南都要遭殃了。

「烈火發中夜,高煙焦上蒼」,這是「案發」當晚的「現場實錄」,不用解了。「至今分粟帛,殺氣吹沅湘」,則是事發至今(杜甫寫詩的當下)的「跟進報導」,說亂軍仍在殺戮「分贓」(分粟帛),亂事未平。

能用詩來「寫新聞」「做報告」,杜甫真了不起啊!

不過,杜甫了不起的何只「當下寫直擊」和「事後寫報告」?他更了不起的,是還可以「事前寫預言」哩!

……

真正的詩人都是先知

就在事發前一個月,三月,清明時節,杜甫隨當地風俗往「湘西寺」(指麓山、道林二寺)遊覽。這大概是他第二次去岳麓山,但心情與前大大不同。不同在哪?就是他更留意到「長沙人」的眾生相,甚至隱隱然有些「不安」甚至「不祥」之感。

著處繁華務是日,長沙千人萬人出。

渡頭翠柳豔明眉,爭道朱蹄驕齧膝。

此都好遊湘西寺,諸將亦自軍中至。

馬援征行在眼前,葛強親近同心事。

金鐙下山紅粉晚,牙檣捩柁青樓遠。

古時喪亂皆可知,人世悲歡暫相遣。

弟侄雖存不得書,干戈未息苦離居。

逢迎少壯非吾道,況乃今朝更祓除。

── 《清明》

這時的長沙看上去居然是一片「繁華」,只差未放「煙火」,尤其在這清明時節,「長沙千人萬人出」,萬人空巷湧向岳麓山遊山或者拜神(竟跟今天差不多)。碼頭(渡頭)所見是「明眉」豔妝的「仕女佳人」,路上所見是策馬爭路威風不凡的「公子貴人」。(「齧膝」指名馬,等於今天的「名車」)。

「這情景似曾相識?」杜甫心想。

對了──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

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

灸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 《麗人行》(節錄)

也是清明前後,所不同的是人在長安。那些年,「楊家」的「佳人公子」(楊國忠與楊貴妃姊妹)不也是這樣的(當然是更甚)排場華麗不可一世嗎?

杜甫心裡一痛。

不過,更「可怕」更「不祥」的場面還在後頭:

此都好遊湘西寺,諸將亦自軍中至。

馬援征行在眼前,葛強親近同心事。

公子佳人無所事事而「好遊湘西寺」,這倒也算了;可是,「諸將亦自軍中至」,那就太不尋常了。

留意,「自軍中至」,即不是放假來玩玩,而是「開小差不守崗位」啊。「馬援征行在眼前,葛強親近同心事」,「馬援」代指主帥(或指崔瓘),「葛強」代指部下。主帥兢兢業業預備出征,部下不該「同心事」──也一同警醒備戰麼?怎可以跟公子佳人們一般「無所事事」,也來「好遊湘西寺」呢? 

杜甫寫著的絕不是「軍民和樂融融」一同遊山玩水的圖畫!

杜甫十分記得,又是那些年,唐玄宗是怎樣的驕縱「武人」──尤其是安祿山,終鑄成大錯。地方軍人不守軍紀不安本位,是「禍亂之象」啊!

我怎麼肯定杜甫寫的不是「軍民和樂融融」的圖畫,且看下文:

弟侄雖存不得書,干戈未息苦離居。

逢迎少壯非吾道,況乃今朝更祓除。

看到嗎?「干戈未息」啊!天下未平,公子佳人放縱,這已然不該,連軍人都放肆,那就更不可接受。「逢迎少壯」,隱隱指向那些放縱「玩到天黑」(金鐙下山紅粉晚)的公子佳人,杜甫說「非吾道」也,表明他對「長沙人」眼下「活得好像好太平」的逸樂生活很不以為然。

清明時節,古人有個叫做「祓除」的習俗,簡單說,就是到郊外或寺廟求神作法求「消災辟邪」之類。杜甫的「神學」總是「就為蒼生問鬼神」的,故他以為最要「祓除」的並不是外在的「災厄」,而是人自己心裡的「邪僻」,就如逢迎、放縱,不守本位等等不良習性。

杜甫詩不是「燒餅歌」或「諾查丹瑪斯」之流的「預言詩」,詩中,杜甫當然沒有明白點明有「兵變」將要發生,更沒有「預言」兵變的時地人物。但是,長沙人(尤其達官貴人)的盲目樂觀以及地方守將的軍紀蕩然之叫杜甫憂心,這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其實已經是一種極為難得的「先知洞見」。

我們不一定要做「狹義的先知」,但都該憑良心識見,做個「廣義的先知」。我甚至警告大家:人無起碼的良心識見,而只好奇於誰是「敵基督」誰是「大淫婦」之類的「陰謀論」或「末世論」,於己於人,都只會有害而無益。

補充上文,從「軍紀蕩然」這一點,我們也可以看出,崔瓘並沒有對軍人「刻薄」,是他們先沒有做好本分,故此「扣糧減薪」也是應該的,沒想到他們不知反省,還遷怒他人,甚至以此作為造反借口。

……

惻隱仁者心

真正的詩人都是先知,都有「廣義的預言能力」

這個「廣義的預言能力」並不是來自他們「收到」多少「特殊啟示」,而是在於他們對人心,對天心(天心就是對別人的不忍之心)有多少「一體共鳴」,即他們對眾生的苦罪困境,有多浩大多沉重的感應與同情。

白馬東北來,空鞍貫雙箭。

可憐馬上郎,意氣今誰見。

近時主將戮,中夜傷於戰。

喪亂死多門,嗚呼淚如霰。

── 《白馬》

在杜甫舉家逃向江邊的途中──我們真要佩服詩人的「細心」,忙亂間,杜甫居然留意到有一匹白馬從東北而來,而更叫人吃驚的,是他還留意到「空鞍貫雙箭」,即鞍上沒有騎著人,但馬身卻中了兩枝箭。

「馬上的人呢?」杜甫心想。

好快,杜甫就「明白過來」:

近時主將戮,中夜商於戰── 「馬上郎」怎麼死,我不知道,但「近時主將戮,中夜傷於戰」,這我肯定。他的「主將」(或指上級或指崔瓘)必是已經遇害,至於他本人也必定是在今晚的混亂中被殺傷的。

但好快,他就「更明白」了:

喪亂死多門,嗚呼淚如霰── 「馬上郎」怎麼死有何分別?還不就是死了?就是你跟我,或不是「馬上郎」,或不是死於今夜的混戰之中,但難道就「不死」麼?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要死,病死、餓死、窮死,有太多「門路」了。

想及此,「嗚呼淚如霰」,因為可哀的不只這「中夜傷於戰」的「馬上郎」,也不只他的「主將」(仁慈正直的崔瓘),還有「死法」儘管不同,而同樣可悲可憫的蒼生!

入舟雖苦熱,垢膩可溉灌。

痛彼道邊人,形骸改昏旦。 

── 《舟中苦熱遣懷,奉呈楊中丞通簡台省諸公》(節錄)

當初,杜甫就是為了「避暑」,才從「小舟」移居「江閣」,甚至想到就算「老死江閣」也罷了。誰知禍亂驟起,又得返到「苦熱」的「小舟」之上繼續流亡。

要怨天罵地?

有一萬個理由!可杜甫想著的,竟是別人

什麼是「垢膩可溉灌」?就是舟內雖熱,還可隨手打些江水「溉灌」,洗一洗,勉強涼快一下,也洗洗「垢膩」。

可痛的是,那些逃不了的「道邊人」,「形骸改昏旦」:昨晚還是「活人」,今早卻已成……

杜甫想不下去了。

「唉!亂世難自救!」

定一定神,杜甫還得想到「自己」,因為他不只「自己」,還有妻兒,還有一個尚未斷奶的幼女。此刻,他不得已暫且放下「別人」,腦海中就只有一個「逃」字。可是--

逃到哪裡?

……

涕盡湘江岸

五十白頭翁,南北逃世難。

疏布纏枯骨,奔走苦不暖。

已衰病方入,四海一塗炭。

乾坤萬里內,莫見容身畔。

妻孥復隨我,回首共悲歎。

故國莽丘墟,鄰里各分散。

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

── 《逃難》

這詩題為「逃難」,很「平淡」,沒什麼「藝術加工」似的。為什麼?因為「逃難」之於詩人,已經成了「十分普通」的事了。

發生「臧玠之亂」那年,杜甫五十九歲,近「六十」,卻是,詩中何以不說「六十白頭翁」?湖南明明在南方之地,詩中又何以不說「南方逃世難」?「五十白頭翁,南北逃世難」,杜甫是老懵了還是病昏了,時間地點都搞「錯」啦!

不是的,老杜只是想告訴大家,他的「逃難史」可不是始於今天(臧玠之亂)的,而是從十多年前(實質五十歲還未到)的「安史之亂」開始,中間還有成都的「徐知道叛亂」,從北而西而南一直逃到現在。只沒想到,原已經立定心志「終是老湘潭」,不作他想,可老天卻連這個「最後的安樂」都不肯給他。

都六十了,還要「逃」,且逃到哪裡去?

乾坤萬里內,莫見容身畔。……

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

先前是「終是老湘潭」,還有「終老」二字,看上去還比較「安祥」。現在是「歸路從此迷,涕盡湘江岸」,即是到死,還是哭著!

早知「喪亂死多門」,可沒想到還有一「門」,叫「哭死」。涕盡湘江,我怎麼竟想起舜帝二妃的「淚盡而亡」?……

不逢堯舜君,涕盡湘江岸!

 

 

 

默度餘生四十七:誰主沉浮(二十九)        2017 年 6 月 6 日(二)

風雨瀟湘(十三)

關於杜甫的具體死因、死時、死地,以至(真)墓葬的位置,歷來有多種說法,未有定論。不過,一致同意的是,杜甫死於大曆五年(770年)四月「臧玠之亂」之後的某日,故又有一種大致合理的推論,就是杜甫是給這他人生的最後一場「逃難」折騰死的。

可以這麼說。

……

舉家逃上小舟開行,算是離開了有「即時危險」的長沙城,可是,「歸路從此迷」,接下來該逃到哪裡去呢?

其實也不難「抉擇」,因為湘水自南而北,若非「向北走」就是「向南走」。但「你明白的」,杜甫之「迷」,並不是迷失於「路」的方向,而是迷失於「人」的方向。這就好比,你到「高級餐館」打開菜譜,一看之後感到「迷失」,那不是因為那「菜譜」上有太多或者太少「選擇」,而是你的「錢包」不容你有多少「選擇」,甚至不容你有「選擇」。

「我要真普選」?──這是人類最可憐可笑的「大迷信」。

揚帆北上?「報主身已老,入朝病見妨」(入衡州),這自然是託辭。路遠、久病、家貧,才是無以「北征」的真正原因。結果,別無選擇,只得繼續「南征」。

好在,就不久之前,母舅「崔偉」路過長沙往郴州上任錄事參軍,杜甫亦曾餞行,並賦餞行詩。詩中有云:

必見公侯復,終聞盜賊平。

郴州頗涼冷,橘井尚淒清。

── 《奉送二十三舅錄事崔偉之攝郴州》(節錄)

先說說詩題,「二十三舅」,整個家族排行第二十三的舅舅,可知這位「崔偉舅父」應比杜甫年輕,而且可能年輕不少。

北歸無望,只得向南。可幸的是,這時「崔偉舅父」正在郴州任官,杜甫就又生出一絲希望。而且南方(交廣之地)雖也有些小叛亂,但有舅父上任,克日必可平定;又郴州雖位處比衡州更南之地,但據說「頗涼冷」又「尚淒清」(橘井不是橘子洲,位於郴州境內),只不知是不是杜甫又「意淫」了。

總之,兵荒馬亂走投無路之際,這位正在郴州任官的「崔偉舅父」真不啻是杜甫一家的「大救星」啊!

二話不說,一路向南!

……

又是「錯過」

然而,杜甫的「黑仔」(倒霉)既能編入「健力士」,這趟「訪舅之行」會有個什麼結局?會否又是「錯過」收場?大家該心中有數了。

小舟到達衡州後,兵火已遠,可是杜甫心急如焚,停也不停,甚至不管「路況」,繼續南征,向著郴州進發。

衰老悲人世,驅馳厭甲兵。(同上)

我疑心杜甫是太倦了,他好想「安息」,想找一個「最後安頓」之處。原先以為的是「終是老長沙」,如今迫於形勢「改變計劃」,就成了「終是老郴州」。卻是何以「郴州」,除了在他的想象中,那邊「天氣較佳相對太平」之外,最重要的,當然是那邊有「崔偉舅父」。

幹嗎?──

給他料理後事。

杜甫知自己不久人世。

也可以這麼說。

……

墓「假」情真

然而,欲速則不達,何況天要你「不達」,你就是「不達」。你逃得過「火」,未必避得過「水」;你免得了「人禍」,未必免得了「天災」。

杜甫沒注意「路況」,也沒注意「時令」,卻是時值仲夏,南方多暴雨。小舟走到半路,來到「耒陽」附近的「方田驛」,就遇上滔滔「大水」,不但無法前進,甚至無法後退。更慘的是,隨身食物都吃光了,一家老小活活的餓了五天,幼女就算不是這時餓死,也必餓壞,不久夭折,比杜甫還要早離開這悲苦人世。

好在耒陽的縣令「聶某」(只知其姓)是「杜粉」,收到杜甫遇大水滯留的消息,便派人四出尋找杜甫,真給他找著,還送來了許多「牛肉白酒」。

杜甫為人厚道,一飯之恩都不忘,何況是饑饉五天後的「牛肉白酒」呢?於是賦「感恩詩」曰:

禮過宰肥羊,愁當置清醥。

── 《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饑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至縣呈聶令陸路去方田驛四十裡舟行一日時屬江漲泊于方田》(節錄)

單看詩題,四十九個字,破紀錄啊,可見杜甫當時多「激動」。「禮過宰肥羊」,送來的是「高級過肥羊」的「肥牛」,「愁當置清醥」,洽在我窮愁潦倒走投無路的當下,送來清醇的「白酒」,總意是感激聶縣令不只「極有禮」而且「甚有心」。

不知是陰差陽錯還是「通訊」出了「故障」,杜甫的「感恩詩」沒去到聶縣令的手上,過了幾天,聶縣令又擔心起詩人來,派人再找,誰知遍尋不見,悲從中來,以為苦命的詩人必是在大水中翻船遇溺,於是,就在耒陽為杜甫立了一座紀念性的「空塚」,成為杜甫的「四個疑塚」(偃師、鞏縣、平江、耒陽)中其中一個,至今遺跡尚存。

圖片來源

於是以訛傳訛,就有一說,甚至被載入「正史」:

甫客耒陽,游岳廟,大水遽至,涉旬不得食。

縣令具舟迎歸,令嘗饋牛肉白酒。

甫飲過多,一夕卒。葬耒陽。

── 《舊唐書杜甫傳》

說杜甫怕是餓得太久,於是「飲過多」,隔天就死了。這個就是「杜甫飽死說」的來源。後世又有好事之徒,說杜甫不是「飽死」,而是「食物中毒」而死的。因為時值暑夏,牛肉易變壞,聶縣令太有心,送來的牛肉過多,一天吃不了,隔天再吃,就「食物中毒」而死了。

杜甫其實沒死於大水(遇溺),也沒「飲過多(或食物中毒),一夕卒」。

怎麼知道?

一是杜甫後來還有詩作,死人大概是不會作詩的;二是岳陽附近的「平江」也有一個杜甫墓,這我去過【見下圖】,在荒山野嶺上,交通很麻煩,要造假都不會造到這荒山野嶺上來吧,騙誰來呢?三是另有文獻,中唐詩人元稹的《唐故工部員外郎杜君墓系銘並序》云:「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享年五十九」,說「旅殯岳陽」,即棺柩一度停放(暫葬)岳陽(我疑心平江墓就是當年的暫葬墓)。要是杜甫在耒陽「飽死」,沒理由遷至岳陽才下葬,而是還是暫葬。

(詳見拙作《尋找隱世詩聖遺蹟:湖南.杜甫墓》)

不考據了,有「興趣」請往網上找找!

耒陽杜甫墓肯定是「空」的,但不能說是「假」的,即或說墓是「假」的,但「情」總是真的。聶縣令的一番盛情,別說杜甫,我也很感動。杜甫曾說過,「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南征》),不過,人生世上,能夠有一個半個像聶縣令那樣的「粉絲」,亦可無憾矣!

……

曲終人散否?

南下路阻,「錯過」了崔偉舅父之後,杜甫此後半年的行蹤,大致如下:待長沙的亂事稍平,就從衡州折返長沙,自此一直「一心向北」,寫了兩三首十分想念漢水和漢陽(都在湖北)的詩作:

清思漢水上,涼憶峴山巔。

──《回棹》(節錄)

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

鹿門自此往,永息漢陰機。

──《登舟將適漢陽》(節錄)

老杜思念的其實不是漢水、漢陽,而是想經漢水、漢陽輾轉返回家鄉洛陽(杜甫出生鞏縣,但親友多在洛陽)以至西京長安而已。

在長沙滯留至是年秋天,杜甫終於「按捺不住」了,不管路遠、久病、家貧,揚帆起程,作他人生最後一次「北征」,就如上文所引:

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

這當然是「垂死掙扎」!

深秋入冬,小舟剛到洞庭,遠遠未見岳陽樓,卻就近當年屈子投江之處附近【參看上圖】,杜甫怕是「肺病」發作,連透氣都大有困難,既知命不久矣,就用盡他僅餘的力氣,寫下他的絕筆之作──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

何謂「風疾」?我疑心就是「肺病」,「奉呈湖南親友」,顯見是給「湖南親友」絕筆辭別的「遺言」。

詩很長,只能節選幾小段於下。

軒轅休制律,虞舜罷彈琴。

尚錯雄鳴管,猶傷半死心。

這四句用典頗深,看上去十分費解。但諸君要是明白「人之死猶曲之終」的比喻,加之略知「肺病」之苦(我爸爸就是死於肺病,所以我稍稍明白),就不難理解。

古書傳說軒轅(黃帝)與虞舜制定音律、製作樂器,杜甫自負為「詩人」,詩人者,專事賦詩長歌,言情明志,不就是一副「人肉樂器」麼?

可悲是,時不與,人亦老,雄心不再,壯心已死,加之肺病沉重,透氣都有困難,還怎麼能賦詩長歌,言情明志呢?這就好比「弦管樂器」已「音律失調」,不復能奏,不復能歌矣!故曰「休」、故曰「罷」、故曰「錯」、故曰「死心」。

即是,詩一開首,就明言「曲終」,亦暗示「人亡」!

哀傷同庚信,述作異陳琳。

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砧。

這四句,杜甫「總結」自己一生的行歷,就是不外結束於西蜀的十載流離與瀟湘的三年飄泊,有的,是「庚信」那樣的有家不能歸的「哀傷」,沒有的,是「陳琳」那樣的曾經為袁紹和曹操重用的「事業」。

不過,杜甫記掛的,絕對不會止於自己的「哀傷」與「事業」,而必更及於家國安危與蒼生疾苦: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

書信中原闊,干戈北斗深。

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

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藩鎮跋扈,國家分崩;骨肉流離,生死難問;戰血依舊,軍聲至今。隱約中,我們聽到詩人用上他一生的最後精力,發出最沉痛的「天問」:

問天何日太平時?

詩到末了:

家事丹砂訣,無成涕作霖。

這「丹砂訣」,指「丹藥秘方」,喻指「靈丹妙藥」。你別以為杜甫「迷信」,他是說我(家)的情況,是「神仙」都救不了的,故曰「無成」,故而只得哭成淚人(涕作霖)了。

涕盡湘江岸!

詩人早「預言」了。

還有,所謂「神仙都救不了」,你若細思之,就必更要心中絞痛。杜甫是說,我「身後」的「家事」,還得拜託各位「湖南親友」了。情何以堪!

放不下家事,更忘不了國事,但杜甫還是要咽下最後一口氣,結束了這他人生之中的最後一首詩篇。

淚盡了,詩也盡了!

風雨瀟湘,或是巧合,或是天意,中國最偉大的兩位詩人──屈原、杜甫,都是在這裡離世的,而且,要不是死於水下,就是死於水上(舟中)。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

詩人不死

不過,在我心目中,《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三十六韻奉呈湖南親友》絕對不是詩人的絕筆,因為詩人是「不死」的。

不是嗎?杜甫沉鬱頓挫的詩章、卓爾不群的才情、仁人愛物的風範,以至濟世安民的理想,不是至今還是「活」的嗎?至少,「活」在我心裡!

我不知道杜甫的「四個疑塚」哪是「真」的,但我肯定,終有一天,「四個疑塚」都打開一看,全是「空」的,因為──

他不在這裡,已經復活了!

 

 

 

默度餘生四十八:誰主沉浮(三十)        2017 年 6 月 7 日(三)

誰是「真神」?(一)

這是本輯日誌最後一個分題,估計寫三、四篇收筆(希望)。

正統的基督教神學一直強調「神人之別」(驟看很正確),故此誰是「真神」,該是人往上望,看上頭的一眾「靈體」(諸靈),誰才是「真神」。

俄網自成一路,我卻一早說過:

上帝擔心「你是假的」,遠過於你擔心「祂是假的」!

而這個「上帝的擔心」,甚至可演繹而為:

閣下是不是「真神」?

你說「豈敢豈敢,罪過罪過」,很謙卑似的。誰知,上帝並不要你「如此謙卑」。

耶穌說:

你們的律法上豈不是寫著我曾說你們是神嗎?

經上的話是不能廢的;

若那些承受神道的人尚且稱為神,

父所分別為聖、又差到世間來的,

他自稱是神的兒子,你們還向他說你說僭妄的話嗎?

── 約 10:34-36

主固然是在替自己「辯護」,但同時,祂也指出了一個真理:

我曾說你們是神……

那些承受神道的人尚且稱為神……

至於主提到的「經上的話」,原文如下:

神站在有權力者的會中,在諸神中行審判,

說:你們審判不秉公義,徇惡人的情面,要到幾時呢?(細拉)

你們當為貧寒的人和孤兒伸冤;當為困苦和窮乏的人施行公義。

當保護貧寒和窮乏的人,救他們脫離惡人的手。

你們仍不知道也不明白,在黑暗中走來走去;地的根基都搖動了。

我曾說:你們是神,都是至高者的兒子。

然而,你們要死,與世人一樣,要仆倒,像王子中的一位。

神啊,求你起來審判世界,因為你要得萬邦為業。

── 詩 82:1-8

詩中的「有權力者」、「諸神」,按字面理解,是指「天使」。不過,經主耶穌以至新約聖經「引伸」後,亦可以指向「世人」。

約翰就說得明明白白:

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

他就賜他們權柄,作神的兒女。

── 約 1:12

考之於詩82之「我曾說:你們是神,都是至高者的兒子」,可見「神」與「神的兒子」這兩個概念,在這個情況下是可以相通互換的。這就是說,要是我們真正「承受神的道」,那麼,我們就是「神的兒子」,甚至可以被稱為「真神」。所以說:當你擔心「上帝是不是真神」的時候,上帝更擔心「你是不是真神」。

你若心清眼利,綜觀歷史與聖經,就更該看到:

歷史斷不是人類尋找「誰是真神」的記錄(人類中的「主流」早就無祖宗無父母更無上帝了,見羅馬書一章),反之是天父在人類中尋找「誰是真神」(誰是我的「真兒子」)的記錄。

我可以毫不客氣的說,二千年來的基督教神學幾乎都是錯的,因為他們只在意於「向上尋問誰是真神」,仿彿「上帝出了問題」似的,不知出了問題的是我們人類,故而真正生死攸關的,是上帝怎樣在「龍蛇混雜」的人類(甚至所謂基督徒、以色列人)之中,認出誰是「真神──我的真兒子」來

「真神──上帝的真兒子」是怎麼認得出來的呢?

其實這並不難,還不就是「孝父母愛弟兄」的那些人嗎?用比較「正規」的聖經術語來表達,就是「愛上帝愛鄰舍」了。

……

三顧「真龍穴」

理論說多了,自己也有些沉悶(畢竟我係詩人),還是說故事好了。

早前說過,長沙市政府有心把長沙打造為「毛主席樂園」,我亦賞足臉,連同周邊的韶山,總共去了最少五處「主席景點」,計有:

中共湘區委員會舊址暨毛澤東、楊開慧故居

新民學會舊址暨蔡和森故居

橘洲公園

湖南第一師範

韶山毛澤東故居

要是連岳麓山山頂上的「主席茶座」跟湖南大學的「主席石像」都包括在內,那就更「不計其數」了。

實不相瞞,我甚至想過去造訪另一位「次神」的「龍穴」。什麼「次神」呢?就是長沙市政府亦刻意打造,而地位「稍遜」於主席的──

雷 鋒 同 志 !

原來,雷鋒同志的故居(龍穴)就在長沙市西北部的「望城區」,比韶山近多了。我甚至想過到彼一遊,但因時間不夠,只好取消。

雷鋒紀念館(網上圖片)

雷鋒同志是怎樣的成為「次神」的?簡單的說:

雷鋒,原名雷正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運輸連任戰士、班長。1962年8月15日 在遼寧撫順市望花區不幸因公殉職,年僅22歲。

1963年3月5日,毛澤東主席為瀋陽部隊某部因公犧牲的英雄戰士雷鋒的題詞“向雷鋒同志學習”在《人民日報》發表。此後,全國廣泛開展學習雷鋒的活動。因此每年的3月5日定為學雷鋒紀念日。來源

為紀念這位「次神」,長沙當局不敢怠慢,到處都是「雷鋒」,就街上及公共場所所見,甚至比「主席」還要多。

長沙火車站(不是高鐵)外的工地

最繁鬧的太平街

還有地鐵站大堂

問題是,「還有沒有人理他」?

我看就不太有了。

你明白的!「造神運動」要「成功」,必需配合那個「需要」。看啊,主席要繼續「做神」也得「轉型」,要變成「毛財神」。我看長沙當局並未能幫「雷鋒同志」成功「轉型」,這年頭,「因公犧牲」的神,我看就是主耶穌也沒有誰真心要拜啊!

更要「可惜」的是,「主神主席」也好,「次神同志」也好,任長沙當局怎麼「造」,我都不怎麼看得上眼,都不為所動,因為出發前,我已經有了「心上人」

……

我的「良人」

長沙的「杜甫景點」,我把「擦邊」的賈誼故居甚至麓山寺都包括在內(我去賈誼故居與麓山寺,其實也是為了「看杜甫」的),連同杜甫江閣也不過三處。

這兩處景點都有「杜甫對聯」

可是,我居然合計去了五次,因為單單 杜甫江閣,我就已經去了三趟了。要是連晚上路過賈誼故居的那次也計算在內,就合計六次,跟主席幾乎「拉平」。

這是因為,在我的心目中,「真龍」另有其人,「真龍穴」自亦另有其地,值得我一顧、再顧,以至於三顧。

只不知「江閣」是不是個「好」地方……

 

 

 

默度餘生四十九:誰主沉浮(三十一)        2017 年 6 月 8 日(四)

誰是「真神」?(二)

若不要求過高,江閣其實是個「好」地方。

我不知當局的動機──是為搞旅遊?是為附庸風雅?然而,平心而論,作為一個「景點」,杜甫江閣算是搞得很不錯的。

就規模上說,跟「主席巨頭」相比,杜甫江閣自是「矮了一截」(杜甫江閣高18米,橘子洲主席頭像高32米)。

但是江閣樓高四層,畫閣飛簷,矗立江邊,兩旁還有亭子迴廊,頗見壯觀宏偉,晚上亮燈之後,就更「輝煌」,景觀堪稱「長沙一絕」,並不十分失禮。

(網上圖片)

就地點說,杜甫江閣的位置一流,地處中央,四通八達,視野開揚,否則就不會成為長沙人看煙火的最佳位置,而且,離最繁鬧的黃興路、太平街、解放路都不遠,更且對面就是吃小龍蝦的排檔,「配套」相當不錯。

反之,主席的橘洲公園雖然大得多,可就因為大,少不免有些偏遠,就連在園區內也要用「迪士尼火車」代步,不如杜甫江閣之交通便利。

再從江閣外觀設計的一些「細部」上看,也見當局的確花過心思。就為看這些細部,我特意安排了一次「白天到訪」,因怕晚上看不清楚。

這幅刻畫自是杜甫初到長沙時的「想象圖」,平生不愛「自拍」或「被拍」的我,都在這幅刻畫前留影,還不只一張。

江邊的石欄都刻上國畫及杜甫詩句,且幅幅不同,很「優雅」很「有文化」的樣子。

可惜的是,詩句的文字排列有些怪怪的,例如我看了一會,才知這是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中的兩句: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

古文從右至左從上而下唸,這我知道;你想附庸風雅,要「仿古」,我也知道;但觀乎構圖,又不是「冇位」(沒空間位置),七字一行直排,不可以麼?這多少扣了幾分,但問題還不算嚴重。

另外,迴廊旁邊還陳列了許多「詩碑」,原來長沙當局請來了好些書法家題寫杜甫在長沙時寫下的詩作,刻在銅版上展覽於此。據說共有59首,取杜甫享壽59歲之意。

這便是較早前簡單提過的《清明二首》。(注意,《清明》跟《清明二首》是不同的詩。)

不過,好「慘烈」的是,有小孩竟踩到「詩碑」的上面,但小孩不懂事,加之「杜甫愛小孩」,我也不該計較了。

總之,從建築規模、選址位置到外面的「細部」,杜甫江閣算是「很有交代」的了。

好了,我既有心來到這裡,「登樓」一看怕是少不了的「朝聖手續」。想想,主席的「龍穴」,我千辛萬苦都去了,杜甫的「龍穴」,我焉有過門而不入之理?

誰知,我被「奸人」所害,幾乎跟杜甫「錯過」,回想起來,真是凶險萬分……

……

怕上層樓

何許「奸人」?

就是這個:

杜甫江閣,就在湘江邊上,我們走出旅店走二三百米就到,非常近,門票要12元一個人,其實裡面沒什麼好看,像這些塔啊,閣啊什麼的,其實都是大同小異,都是裡面有些簡介,一些文物之類。【來源

--其實裡面沒什麼好看!

就這話,叫我驀然「怕上層樓」!

你必說:你別這麼「小器」好嗎?才12元,吃個「口味蝦」都100啦,就真個「裡面沒什麼好看」,能虧你多少呢?

諸君明白,我不是「小器」,我是「麻煩」,或說「婆媽」--

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裡面沒什麼好看」,而是「裡面會看到一些不應看到或不忍看到的什麼」。

什麼是「不應看到或不忍看到的」?

坦白說,連我自己的都不知道,總之就是「怕」。

……

杜甫之「神化」?

不過,就我當時含含糊糊的看法推論,我大概並不擔心會出現「杜甫之神化」,不擔心登樓後會見到十尺的「杜甫銅像」然後有人叫你「合十祈禱」再買(請)個「杜甫金身」回家拜拜,之類。

因我想,一個「窮死」的、「難自救」的人,怕沒誰要把他「神化」吧!

誰知人類的「想象力」是「無所不能」的。譬如,我多年前去過卻遇上大裝修的「平江杜甫墓」,後來我從網上得知,竟有一幅這樣的「奇景」:

這個羅漢松距今有500多年了……上面掛了很多祈願條,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掛的,都祈禱能高中身體健康一切平安。【圖片及文字來源

諸君知否,杜甫最聞名的,除了「作詩」,是什麼嗎?還不就是「百年多病」、「屢試不中」還有「頭頭碰壁」嗎?

杜甫考過多次「公開試」都沒能「高中」,求人寫過無數「推薦信」,甚至試過「投稿」(三大禮賦)向玄宗自薦,還是幾乎十年「沒消息」,到有消息授個小官(什麼「右衛率府胄曹參軍」)了,卻已是「漁陽鞞鼓動地來」,安祿山都造反了。

一個「黑」(倒霉)到很可以編入「健力士世界紀錄」的人,怎可能「保祐」你呢?──你還不如「拜」我!!!

你且別笑,如此「騎呢」的「造神運動」絕非「中國獨有」的,考諸「死法」,我從不以為主耶穌的死法比杜甫的「更體面」,可是「西方基督徒」不也是把「無佳形美容」的主耶穌「造」成他們想象之中的「無敵基督」嗎?

其離譜程度,過之十倍!

……

我的「婆媽」

扯遠了,回到當下,我既「怕」,那就不上好了!

可其實,我又「不捨」……

你好麻煩好婆媽啊!

這我知道──我不是一早告訴過你嗎?

就因又「怕」又「不捨」,所以行程的第四個晚上,我「刻意安排」了第三次到訪杜甫江閣,還在對面的排檔吃晚飯,就是想多看幾眼,多流連一會。

不止於此,大約九點,我們吃完飯,就又走到杜甫江閣那邊去。就那一刻,我的「決定」還是「不登樓」,很決絕似的。

在江閣「外圍」,我神不守舍,來來回回的走了幾圈,好像要「找」什麼似的。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原來,我是要找一些「跡象」,例如有否「杜甫紀念品小賣部」之類。幹啥?就是想「驗證」一下,這杜甫江閣是不是「徒有其名」的,即頂多是個「江閣」,卻跟「杜甫」查無關係的。

結果,我只找到這家不倫不類的「茶吧」,只差沒有麥當勞和肯德基。

另外,最「觸目」的,是樓外空地,有好些跳著社交舞的大媽和大叔。

我對「茶吧」和「大媽大叔跳社交舞」其實不反感,只是總覺得跟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很擔心一旦登樓一看,「情況會更加嚴重」。

就在這又「怕」又「不捨」之際,我看見江閣主樓旁邊有幢樓梯(下圖箭頭所示,這圖是用網上圖片「加工」的),不其然走上了幾步。

就在這個位置,可隱約看到江閣二樓的一些內部情況:

我究竟想做什麼呢?

我仿彿是在「瞻仰遺容」,想在這「最近的位置」看杜甫的「最後一面」,然後再不捨也得離去了……

這時已是晚上九點半。

……

老妻平時沒有什麼,好沒「主見」似的,但到關鍵時刻,她總會「出手」。她見我這副樣子,怕是心有不忍了,說:

「還是上去吧!」

我也平生少有的,聽老妻的話……

 

 

 

默度餘生五十:誰主沉浮(三十二)        2017 年 6 月 9 日(五)

誰是「真神」?(三)

折騰了半個小時──不!是從計劃這趟長沙之行折騰到現在,我終於「被決定」登上杜甫江閣,正是:「立志行什麼都由得我,只是行出來什麼都由不得我!」

我向來「知命」,既知自己「被決定」了,二話不說,買票去。

上圖是從網上「借來」的,但反映得相當「寫實」,就是售票亭外不但沒「人龍」,更是連一個人都沒有。我這時也擔心,都九點半了,閉館了嗎?

好在,還沒有!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減了票價,票價不是12元,而是11元【見下圖】。不過,真叫我「驚奇」的可不是省了那麼1元,而是那售票的「小妹」,還有,「她的眼神」。

諸君怕還記得「主席龍穴」那邊領票處的「大媽的眼神」吧?我真的從未想過,同樣是負責售票或發票的工作人員,同樣是「眼神」,竟可以有這樣的天差地別。

先是那售票的小妹見我們走過來,馬上露出雀躍的神色(怕是半天沒人來買票了),腰板還挺得直直的。鄙人教過幾年書,很知道這是「乖學生」向老師致敬的姿勢。我把錢付了,等她把票給我。沒想到,小妹居然雙手──沒夸張,是雙手──拈著票角,必恭必敬地遞給我們,然後──真不知該怎麼形容──是兩眼眯成一線,再給我們一個非常「用力」的「感激的點頭」。

我不知多久沒見過這樣善良、可愛,還帶傻氣的眼神!

我真想問她:「你姓杜嗎?」

我當然知道,就如亞伯拉罕的子孫不都是(真)以色列人一樣,姓杜的不一定就是杜甫的子孫,杜甫的「真子孫」也不必要姓杜。

靈性的「遺傳」總是「超然」的。

我隱隱感應到有一種「靈性」在運行著。雖然即或在這杜甫江閣之上,都不定遍處都存在著這「靈性」,然而我知它是存在著的,至少,存在著在某些人的心裡。

……

「大發現」

終於登上江閣,一進去就是二樓的「紀念大廳」。(一樓即地下是開放的,「茶吧」就是在那個地方)大廳正中是杜甫雕像,背後是木制淺浮雕《杜工部瀟湘行蹤圖》,展示了杜甫在湖南這兩年間北至岳州南至耒陽的行蹤。兩側是名家書畫,還有盆景,可惜我沒時間也沒心思仔細欣賞。

轉上三樓,不出所料,在三樓以至梯間,是杜甫的「生平及詩作」展覽。

是的,要看杜甫的生平及詩作,確實沒有需要到這裡來,難怪有人說「沒什麼好看」。然而皇天不負苦心人,意想不到的是,我在這裡得了一個說來慚愧但又無限寶貴的「大發現」。

忘了在那層的梯間,我「發現」杜甫於大曆四年在長沙寫的一首詩──

《蠶穀行》

所以慚愧,是因我於大學二年班時已經修過一門「杜甫詩」,卻是至今好像「從來沒有讀過」杜甫這首《蠶穀行》,要不是有這趟「長沙之行」,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杜甫曾經有過這樣的一首詩作。

奇怪的是,一方面,我應該是「從來沒有讀過」這首詩的,可是,另一方面,「焉得鑄甲作農器,不勞烈士淚滂沱」,這意境、這情懷,甚至這夢想,我卻又好像「哪裡見過非常面善」……

對了!--

賽 2:4 他必在列國中施行審判,為許多國民斷定是非。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

賽 65:25 豺狼必與羊羔同食;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塵土必作蛇的食物。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這是耶和華說的。

詩 133:1-3 看哪,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地善,何等地美!這好比那貴重的油澆在亞倫的頭上,流到鬍鬚,又流到他的衣襟;又好比黑門的甘露降在錫安山;因為在那裡有耶和華所命定的福,就是永遠的生命。

我馬上用手機拍下,然後轉發給好些「香港親友」,好像得了個什麼「大發現」似的,只是一時之間,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這究竟是個什麼「大發現」。

隱約是,杜甫比我「原先以為的」,更見偉大,更要接近天國

……

「X巢X佔」

再上到三樓(或者四樓的一部分,記不清楚),又是不出所料,這江閣果然不是「專為杜甫」而設的,因為還有個「湖南名人專題展」什麼的,至於「湖南名人」,當然包括曾國藩、黃興等等。之不過,他們還是在這裡作「陪襯」的,最最最不可能缺席的,當然還是「主席」

(網上圖片)

不知怎的,我有一種「X巢X佔」的感覺,所以,連照片都沒有拍下。都不打緊了,因我知道,杜甫江閣既不是「真江閣」,也不會是杜甫的「真龍穴」。

靈性的「存在」也是「超然」的,並不囿於一時一地。

……

江閣風雲

終於上到最高的四樓了,仍然是不出所料,是一處「茗茶」(或說給當局「賺錢」)的地方。

看那裝璜擺設,頗「高級」似的。

我既無心於此,而且時間無多,就再轉到外面的外廊去,想看江景──雖然這時已經天晚,大概什麼都看不清楚了。

外廊放著些桌椅,想必是給「茶客」使用的。我想,要是時候不是這麼晚,茶價也不太「宰客」的話(據聞,「煙火佳節」,江閣連門票都會忽然「漲價」的),我們或者也要「來一壺」,附庸附庸風雅。

正尋思間,忽然狂風大作,不一陣,還下起雨來。

雨不算太大,但是風非常厲害,剎那間就把外廊的桌椅都吹倒了。我見工作人員一陣驚呼,急忙把外廊的物品都搬到室內去。

我走到外廊向馬路的那邊,往下望,但見路上有些樹葉等雜物被吹到半天,對面排檔外露天放置的桌椅也不見了,想必也是在匆忙間被移進室內去了。

(抱歉,天氣不佳加之曝光過度,照片拍得很差。)

霎時間,我心裡百感交雜,難以形容。

首先是害怕,心想,要是我們晚飯吃晚一點,或狂風來早一點,危險不說了,單單那個狼狽或掃興,就夠「不堪設想」了。

然後是感恩甚至少不免有點「奇妙」,就是外面又風又雨,而我們卻「洽好」進到這江閣上來,隱隱然有一種「安全」以至「你出你入耶和華要保護你」的感覺。

大家知道,我歷來最反感的是「幸災樂禍」的「見證」,如「全機死剩我」之類,故而又怕這場驟來的「狂風」(雨倒不算十分暴)會傷及其他人。幸好風雨沒持續太久,太概不足十分鐘,就近也不見有很大的破壞。

卻是除此以外,我還有一種更難以解釋的感覺,那就是,我記起當日訪「主席龍穴」,排隊時曾聽到幾聲「悶雷」,當時人們都以為快要下雨刮風,可是只聞雷聲,沒有風也不見雨。然而今天訪「杜甫龍穴」,雷聲似是沒有聽到,但驟起風雨而且頗見厲害,那卻是「實實在在」的。

我覺得「此中有隱意」,但又說不出那是什麼「隱意」。

……

此中隱意

返港後,我偶爾跟老妻談及此事,但總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那「大媽的眼神」跟「小妹的眼神」的對比,

「徒有雷聲」跟「風雨並見」的對比,

甚至長沙當局同時標榜兩位「詩人」(毛與杜)的對比,

甚至主席巨頭跟杜甫江閣就「隔江對望」的對比,

都好像要告訴我一些什麼似的。

這「謎團」,終於在前晚解開了……

我非常「不學術」地在谷歌打上「長沙/4月16日/狂風」然後搜尋,結果是:

詳細內容

就在我們在江閣上遇上狂風的幾乎同一時間(那時約晚上十點),長沙「XX北路」洽好有一棵老樹,被連根拔起……

此中「信息量」極大,難以細表,讀的人須自己會意。

……

弟兄夢,終會圓

我知道,我找到了!

我終於明白這些「對比」的「隱意」何在,甚至,我亦終於明白,我在杜甫江閣上究竟得了個什麼「大發現」。

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

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盡耕,蠶亦成。

不勞烈士淚滂沱,男穀女絲行復歌。

── 《蠶穀行》

原來,杜甫的真正「絕筆之作」並不是《風疾舟中伏枕書懷奉承湖南親友》,而是《蠶穀行》,因為他是懷著「鑄劍為犁弟兄無爭」這偉大的「弟兄夢」離世的,這就好比大衛的真正絕筆之作是《詩篇133》那樣。

因信稱義不是因你「做得到」,也不是因你「今生能遇上」,甚至不是因「這人世有可能」。「弟兄和睦同居」,大衛知道,我做不到,我的兒子做不到,這世界都做不到,可是我想──我想望(相信)萬軍之耶和華的熱心,終必有日要成就這事,在「耶和華的聖山」,在那「永生之國」。

一切懷著「弟兄夢」而死的人,都必得稱為義,都必要被稱為「神的兒子」,都是「真神」,因為他們都是天父的「同夢者」,也是天父的「夢裡人」。他們--

與上帝同夢!

約壹 3:14 我們因為愛弟兄,就曉得是已經出死入生了。

必要實實在在的明白,「愛弟兄」不是一種泛泛的道德或眾多所謂品德中的一種,它是一個證據,證明你是「家裡人」,證明你是「弟兄」,終而證明你是天父的「真兒子」。因為所有「真兒子」都必定愛爸爸,都不會傷害弟兄(至少不會故意或毫無愧咎不知收手地作出傷害),因為傷害弟兄就是傷害爸爸。故此,「愛弟兄」就是他們的「兒子記號」或說「聖靈印記」。

約壹 3:15 凡恨他弟兄的,就是殺人的;你們曉得凡殺人的,沒有永生存在他裡面。

與之相反,「凡恨弟兄」的就必都不是「真兒子」。

憑此,天父就能認出「誰是真神──我的真兒子」來,不差絲毫!

是的,人間弟兄夢難圓

天心閣的「抗戰記念碑」跟曉園公園的「和平記念像」都不會終結戰爭,都不可能帶來永久的和平。任岳麓山上再多「堆疊」幾多層烈士的骸骨與鮮血,「戰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

至若橘洲上江閣前的「煙火」,甚至黃興路、解放路【上右圖】、太平街上的繁華,亦無改於一個終極事實,因為人類普遍的不知悔改,比「文夕大火」更要可怕的太火終必要臨於人世,臨於天下萬國萬城,無一幸免。

我們還能得救嗎?

好在慈悲公正的天父決不會辜負祂的「同夢者」與「真兒子」。他已為他們預備了一座「城」,一處完全不同的天地。他們不適於在這世界生存,因他們無牙無爪,只能受傷遇害。但那「鑄劍為犁弟兄無爭」的新天新地,卻是最適合他們不過的。

……

這不是「意淫」!

末了,我要「敬告」(警告)諸君,你且千萬不要以為杜甫、大衛在「意淫」,不過在想像些「假大空」的「天堂夢」來自欺欺人,還不如老毛之「槍杆子出政權」或所謂民主鬥士之「我要真普選」,來得「實際」。

要是你這樣想,你有罪了,且罪該致死!

要是你心裡沒有「弟兄夢」,「弟兄夢」就會忘記你;要是你狂妄地以為,靠你自己或所謂人類文明就可以成就「弟兄夢」,而不需要上帝,上帝就會忘記你。結果,到天父上帝成就那「弟兄夢」之日,上帝連同那「夢」都要對你說:

你是誰?我從來不認識你!

主耶穌說「罵弟兄」的難免地獄之火,中共「欺壓弟兄」西共「剝削弟兄」,表面打生打死,實質一丘之貉,都難免地獄之火。

唯有「愛弟兄」的永遠長存。

……

還看他朝!

上文我拿「主席」跟「杜甫」對比,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但更匪夷所思的還有,你且看這「主席長征圖」「杜甫流亡圖」,覺否十分「神似」:

兩者路線相當接近,只是方向是洽洽的倒過來走。還有,各位怕未必知道,杜甫在安史之亂時,到過最北的地方洽洽就是「延安」(延州)。

(圖片來源)

主席跟杜甫都以「為窮人請命」聞名,可是兩者走出來的,卻是看似相近而實質完全反向的兩條路。

甚至有江湖傳言,說老毛頗不喜歡老杜:

但是,毛對於和李白齊名的杜甫評價就非常不好了,不知道為什麼,毛澤東對於杜甫總是有一股深深的鄙視,杜甫一輩子鬱郁不得志,雖然才華橫溢但是始終不被朝廷重用,甚至是不為所用。毛澤東大概是很看不慣杜甫對統治階級卑躬屈膝的可憐樣子,所以並不喜歡他,而且在讀杜甫的詩歌時候,毛澤東總是認為他的詩歌有一種小家子氣,而且杜甫的詩歌政治意味很強,而且大多都是維護「腐朽」的封建統治。

毛澤東已經不止一次的訴說過不喜歡杜甫了,甚至有的時候根據自己的喜歡和厭惡,將杜甫詩歌的文學性成就都否定了,毛澤東說他寫的詩歌大部分都不怎麼樣。【來源

主席的詩做得「怎麼樣」,我不敢置評,但主席「做神」做得怎麼樣,還看今朝,大家該有目共睹。

自然,從世俗的眼光看,老杜的光景自更落泊悽涼,就連那個「鵲巢」(江閣),都要不是被看煙火的人們佔了,就是給「長沙名人」佔了。

好,我就算老毛「勝出一局」!

但信仰之為物,就是「還看他朝」,今朝的結局、下場,甚至世界給你的評價,都不是最後的。

畢竟,你該知道──

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

本輯日誌,「基本」上就到此結束,有些言而不盡的「隱意」,大家且自行揣摩領會。至於何謂「基本」結束,自是還有些「補充」或「後話」,容後詳說。

 

 

 

默度餘生五十一:誰主沉浮(三十三)        2017 年 6 月 12 日(一)

誰是「真神」?(四)

這兩三篇「補充」主要是替杜甫「辯護」──或說替俄網「辯護」;又因在內容上承接「誰是真神」,故小題仍定為「誰是真神」。

我要「辯護」的是:

一個「疑似基督教網站」以如此浩大的篇幅講述甚至讚美一個「中國詩人」,並且高調肯定他的「神學」,更斷言他一定「得救」。

這是「基督教」嗎?

俄網充滿「中國特色」的基督教是不是基督教,我且不說,我倒想先問問大家:

你在俄網以外別的什麼地方聽到的基督教,你肯定它們就真是「基督教」嗎?要是俄網肯定「杜甫神學」,你就大大的不以為然,哪麼,一眾西方或西化的牧師學者肯定「彌爾頓神學」甚至「但丁神學」(他們都是所謂的「西方偉大詩人」),何以閣下又不覺不妥甚至甘之如飴?(參拙作《我係詩人》)

那還不是因為你已經中「西毒」太深,很以為但凡「西方」的都是或至少比較是「基督教」的,故此,彌爾頓跟但丁的「詩」中的「神學」自然是「基督教」或至少「準基督教」的,甚至其他如「民主」、「科學」、「人權」等觀念或「普世價值」,既自「西方」而出,或在西方的土壤上先行壯盛,那就自然都是「基督教」的,起碼是「符合基督教精神」的。

說白些吧,我的意思就是:

「西方=基督教」

是末世最大、最惡毒而且最致命的大迷惑──注意,我這末世是廣義的,意即從主升天直到主再來,一直有人在蓄意製造一個「西方=基督教」的大迷惑

抱歉的是,閣下領受的「神學」,不論門戶派別,十之八九都是「西方」的,即是十之八九都並不真是「基督教」的。

……

關係生死的「正統觀念」

俄網另闢蹊徑,自走一路,早前是往西安,現在更是從杜甫身上找更「原裝正版」的上帝啟示,雖不免曲折,也有些危險,但我肯定,這要比你在絕大多數所謂「西方神學」裡尋找上帝的真實啟示與聖經的原來解釋,更要準確也更加安全。

我且舉一例。

對於一九四八年的所謂「以色列復國」甚至已所謂「編入正典」的《以斯帖記》,你要是懂得一點「杜甫神學」,更在意於「忠君思想」,你就必知道「以色列復國」必是假的,《以斯帖記》也是偽造的。十分簡單,就因為:

二者都架空、無視「大衛正統」

我們今天中「西毒」極深,不論「中共派」或「西共幫」,其實無別,都十分鄙視「忠君思想」,都極力醜化「君主制度」(當然另一面就是美化英國佬的「開明君主制」),以為「效忠一家一姓」的思想不但過時陳腐,阻礙人類文明進步,更是十分邪惡的,因為它等於縱容甚至幫助「獨裁者」施行暴政云云。

卻不知那後果嚴重,足以致命!

就因為沒有「效忠一家一姓」的思想,主耶穌──大衛正統的唯一合法繼承人──還沒回來,以色列居然就「復國」了,且大夥兒不但一點都不覺得有問題,還奔走相告大事慶祝,還說這是二十世紀的最大「神蹟」,胡裡胡塗不知所謂到不能形容!

至於《以斯帖記》暗暗進行著「掃羅復辟運動」(末底改是所謂「掃羅後人」),分明是造「大衛家」的反,可大夥兒同樣不覺有什麼問題,這也是因為我們一早就沒有甚至否定了「效忠一家一姓」的信念。(詳參拙作《以斯帖記偽造考》)

失落「效忠一家一姓」的觀念,坦白說,我就不很相信你真會在意主耶穌會不會回來,我甚至不很相信你真會在意你「信」著的那個「上帝」究竟姓甚名誰。

許多人學了「西方」的「民主人權」,以為自己「執到寶」,誰知不知不覺中就遺失了「效忠一家一姓」的觀念,而同步喪失的就是「辨認基督」的能力。

得的多,失的多,各位自己算算!

……

天父是「東方」的

必還有些「聰明人」反駁說:「效忠一家一姓」的「觀念」即或是對的,可我們怎麼得知哪「一家一姓」才是最好或者值得效忠的呢?要是那「一家一姓」多行不義,難道我還是不可以「推翻他」甚至「自己來」麼?

你要是有此想法,那只證明你的腦袋始終是「西方的」即理性主義和實用主義的,你根本不明白聖經,不明白信仰,當然也不明白天父上帝。

天父可不是那麼「西方的」即理性主義和實用主義的,天父是好「東方」的,他重視你的有否「忠貞人格」,遠多於你的效忠有多少「果效」,甚至你效忠的「對象」是否所謂的「正確」。

上帝曾經怒責以色列人說「豈有一國換了他的神嗎」(耶2:11),言下之意,是列國的神自是假的,可是列國之民對「假神」的「忠貞」多少還是可貴的,比你們以色列人還好。又如基列雅比人為報掃羅之恩而冒死救回掃羅父子的屍首,大衛十分稱許他們,並沒有因為掃羅「不是好人」就以為基列雅比人的報恩行動是錯誤的。(參見撒上11、31章及撒下2章)

當然,大家不要把我的說法「推論」太過,以為我是說你「信」什麼不打緊,「忠心信到底」就可以「得救」了。但我仍然堅信一個「信錯」然而「忠於他所信」的人,至少更有「潛質」蒙天父喜悅,從而引導他們最終「信對」(例如乃縵),甚或在審判之日向他們格外開恩──不計較他們「未做到」的,卻在意他們「已做到」的。

大家且這麼想想,一個在信仰上有堅持、有執著的人,或今生或來世,一旦明白了「誰是真神」而轉向上帝,必定會自此對上帝「從一而終」。而且,他這也不是「背叛」了他的祖宗的神,而是歸回他最古老的祖宗的神而已。這就好比路得離開摩押的神而歸向耶和華,她不是背叛了祖先「摩押」(羅得之子),而是歸回更古老的祖先「亞伯亞罕」(羅得的伯父),即是說,路得沒有變得「不忠」,而是變得「更忠」。

……

因「講信用」稱義

只怕又有人問:死後審判時才知道「誰是真神」,哪太遲了吧?而且,若死後才知道耶和華是真神也可以得救,哪豈不成了「係人都得救」?

諸君怕又忘了「俄網神學」有幾離譜,有幾異類。譬如,我不是說過「上帝擔心你是假的,遠多於你擔心上帝是假的」麼?

想想,一個人即或曾經效忠的對像不正確或不太好(你且不要極端化,我沒說過你一生「效忠魔鬼」都可以得救),但這不足以否定他有「忠貞潛質」,而人有這「潛質」,一旦他知道誰是真神而轉向天父,他那忠心也必是真誠和恆久的,而絕非一時見風轉舵或應酬了事的回應。我十分相信,這樣的人即或死後才知誰是真神,也是「可以」的,天父是會「放心」讓他們進天國的。

反之,一個生前朝秦暮楚三心兩意的反骨仔、投機者,到死後審判之時,終於知道誰知真神,而且馬上惺惺作態說「我悔改啦,從今以後只效忠你上帝大人一個,信我耶」。但你以為天父會信他嗎?

明白我說什麼了吧?

你生前即或「忠得不準確」,罪不致死,因為你只要為人忠直,上帝就知道,當你後來知道誰是真神之後,那轉而向上帝的忠心是真誠可靠的。

反之,你要是生前「朝秦暮楚三心兩意」,不知忠誠為何物,罪必致死,因為上帝既知你為人投機詭詐反覆善變,就知你後來說的「從此對上帝忠心」是靠不住的。

總之天父不是憑你的「神學對錯」而是按你的「人格忠奸」判定你的得救與否!

因天父要確保的是將來天國的「安全」,不許「有反骨傾向」的人混進去,而你今生有沒有「忠貞人格」的表現,正是最好的判斷憑據。

還請一萬個搞清楚,這絕對不是「因行為稱義」,而是如假包換的「因信稱義」。「信」不是你「信得對」(神學上正確),而是你「講信用」(人格上忠誠)。

中國文化(包括通俗文化,如武俠小說)裡的「信」「義」字都有「講信用」的核心含意,是完全符合聖經的,也是最能夠演繹「因信稱義」的深情大義的,而「西方」用什麼「法庭觀念」演繹「因信稱義」,是連邊都揩不到的。

你要是還要「迷信西方」,以為「民主制度」怎麼優於「君主制度」,那你要知道,所謂「民主思想」遲早會毀了你的「效忠觀念」以至「忠貞人格」,結果便是,你今生少不免要認賊作父,而來世,你更要因你今生缺乏「忠貞(講信用)」的表現,而在末日審判上受到上帝的「懷疑」,終而喪失天國國籍。

以上才是真正的基督教救贖論,信不信由你。

這樣的「真救贖論」,「西方」今天幾乎全線缺貨,要找,「東方」尚有小量存貨,但也不多了。

 

------------- 今天日誌 -------------

 

默度餘生五十二:誰主沉浮(三十四)        2017 年 6 月 13 日(二)

誰是「真神」?(五)

本篇是本輯日誌的最後一篇,想為杜甫,也為自己,或者也算是為上帝,甚至「為閣下」說幾句話。

早前提過,「主席」頗不喜甚至鄙視杜甫,說杜甫的詩大多「不怎麼樣」,而且「哭哭滴滴」惹人生厭。不過,我又說過,「中共西共本一家」,「反共抗毛」混搞了大半個世紀的「西方社會」何嘗就喜歡(理解、接納)杜甫的「忠君愛國」以至「哭哭滴滴」?當然不會!

20世紀80年代,趙毅衡教授寫《遠遊的詩神》,對遠遊到大洋彼岸的中國古代詩人進行了一次徹底清查,揭示了中國古典詩歌對美國現代詩歌的巨大影響。這些遠遊的詩神,不僅催生了大洋彼岸詩人的中國夢,同時也為漢學家的櫥窗增添了一道擺設。杜甫作為中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自然也隨團遠遊。

然而令人意想不及的是,這位在中國被高瞻為千古“詩聖”,並引發千年不絕“杜詩學”的一代顯學,在大洋彼岸,要麼就是在神壇中被高高地祭奠,難以步人塵世;要麼就是在塵世中被無情的嘲諷與貶斥。與在中國文學史上落魄而在美國成為精神先驅與理想楷模的寒山相比,杜甫在西方的傳播與接受充滿了無盡的曲折、坎坷,承受了無限的誤解、隔閡與寂寞。【來源

何足怪哉?「西方詩人」的典範是但丁、彌爾頓、拜倫,個個都是「造反派」,都是「樂觀進取的人本主義者」(就算掛個基督教招牌)。西方土壤就連「自家出品」的馬丁路德的思想都容不下,豈能容下杜甫詩魂?

順帶一說,若到如今,閣下還是以為中西兩「共」是「兩個陣營」,你就枉讀俄網了。他們不是「兩個陣營」,是同一陣營(反上帝陣營)中的「兩個派系」,只是最終會因分贓不勻及爭奪領導地位而爆發「內戰」大打出手而已。

離開「上層政治」的觀點,落到「群眾」或「普羅輿論」的層次,杜甫亦不見得被理解受歡迎。(說「群眾」必跟「統治階級」反對,這是「政治神話」,並非事實。就如在釘殺主耶穌一事上,「群眾」跟「統治階級」是利益相近立場相仿的。)

到杜甫江閣來的群眾「志在看煙火」,不在話下;早幾年,大陸忽然流行一個「杜甫很忙運動」,以玩弄詩人「賣弄創意」為樂,更慘不忍提;「時代進步」,近年我還見到好些了不起的「評論家」(注意,這年頭,會上網會寫字的都是「評論家」)發表很有「創意」的「偉論」,例如:

「背包客」杜甫,追求詩和遠方的田野,卻將生活過成了苟且

……19歲那年,青蔥少年杜甫迷戀上了旅遊,他揮一揮衣袖作別美麗的河南,來到充滿醋香和酒香的山西,陪伴他的除了青春還有背包。

其後,杜甫正式開始長達十年的徒步旅行,南下吳越,東遊齊魯,過著「放蕩齊趙間,裘馬頗輕狂」的生活,快意且灑脫。

除了偶爾寫寫遊記外,興致未盡的他參加了幾次科舉考試,均告失敗,成了名符(副)其實的「考霸」。

33歲那年,杜甫見到同樣喜歡旅遊的好基友李白,二人惺惺相惜,性情相投。

一事無成的杜甫,靦腆地向年長11歲的李白請教了很多問題,這一文壇盛事被後來的聞一多稱之為「青天裡太陽月亮走碰了頭」。

此時的李白,文采風流,名冠天下,而且還是皇帝欽定的桂冠詩人。同時代的張九齡、王昌齡、王維等早已功成名就。

「背包客」杜甫,除了飄逸的鬍子,一無所有。【來源

這類「偉論」其實不見得真有什麼「創意」,不過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的老調重彈,說杜甫少年時漫不經心,只顧交遊玩樂浪費光陰,言下之意,是他後來的中年潦倒與晚境淒涼都是他「自作自受」的。

又有一種相關觀點,說杜甫並非傳說中那麼「正直」,中年後為求一官半職,他就寫過好些給權貴甚至皇帝的「奉承文章」:

杜甫拍馬拍的比李白更直白,更袒露,更赤裸裸,政治水平和拍馬技巧較李白尚有差距。天寶十年(公元751年)正月,唐玄宗要連續三天舉行三大祭祀,光宗耀祖彰顯天子之威。杜甫得知,趕忙寫下三大禮賦,猛吹猛拍猛歌頌,已盡低三下四之能事,讓人看後覺得肉麻,杜甫是窮怕了,拍馬事出有因:「竊恐轉死溝壑,伏惟天子哀憐之。」杜甫拍也沒白拍,四年後終在集賢院得一實職。【來源

正所謂一沉百踩,還有一種「杜甫批判」,說到杜甫晚年「誤交損友」:

杜甫為何結交匪友並為其寫詩

大詩人杜甫,曾做過左拾遺的官職,是向皇帝進諫的官員,又是出生在「奉儒守官」的家庭,所以做事是規行矩步,一生不曾被人抓到什麼錯頭和把柄。

可是他晚年在湖南,卻「結交匪友」,認識了一個善用「白弩」,這人「少為盜,善用白弩,巴蜀商人苦之,號為白跖」,他是一個橫行江湖,被人稱為「白跖」(跖是盜跖,指古代的強盜)的草莽英雄。此人姓蘇名渙,後來雖讀書中了進士,官做到了侍御史,但他賊性不改,或者說他始終具有「造反精神」。在湖南,「崔瓘闢為從事,瓘遇害,走交、廣,煽哥舒晃反,兵敗伏誅」,蘇渙逃到南方,又去挑唆哥舒晃去反對朝廷,後被殺害。

杜甫本來不認識蘇渙。蘇渙曾去拜訪杜甫,杜甫寫過詩送他,有「昨夜丹火滅,湘娥簾外悲,百靈未敢散,風破寒江微」等句子。並稱讚蘇渙的詩「殷殷留金石聲」,又稱讚他「才力素壯,辭句動人」、「突過黃初詩」。神契心悲,杜甫被這個桀驁不馴的蘇大俠給感動了。

這位蘇渙也很能寫詩。《全唐詩》收錄了四首。他的變律十九首中,有一首描寫的是「毒蜂成一巢,高掛惡枝高」,令很多過路的人都害怕,這時來了一個手拿彈弓的人,向著蜂巢打去,「一中紛下來,勢若風雨隨」,可是這位勇武可嘉的弓手,當時沒有考慮後果:「身如萬箭攢,宛轉迷所之。」被群蜂包圍著這一頓蟄,蟄得他暈頭轉向,痛苦不堪。這種情況,北方人叫做「捅馬蜂窩」,自然是十分狼狽的。

蘇渙最後嘆息說:「把毒蜂巢用彈弓打下來,嫉惡如仇是好事,但沒有考慮周全就下手,則近於草莽,「徒有疾噁心,奈何不知機。」

策動哥舒晃反唐,是否也是「奈何不知機」呢?【來源

杜甫何以「晚節不保誤交損友」呢?

較「好聽」的說法,是他晚年「苦悶」,難免「飢不擇食」,就把才情和理想跟自己比較接近的蘇渙的詩作和人品都評價過高,高得十分失準;比較「難聽」的說法,則是杜甫想通過「唱好」蘇渙,「扶植」蘇渙進入地方政府之內,好叫自己老來有個「倚靠」──卻是如此一來,杜甫就更成了一個「城府很深」的「陰謀家」了。

杜甫「形象」,一夜崩潰……

……

「小毛」與「大毛」

我從不以為「主席」是「唯一」的,我甚至以為我們個個都有「做主席的潛質」,都有「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的霸氣(不可一世),都有「數流人物,還看今朝」的自信(不自量力),甚至都有「指點江山」的事業心(狂妄野心),只不過掛的招牌不同,做出來的規模較小,之類。

主席是「大毛」,我們是「小毛」!

主席踏到了「詩聖」,他自己就成為了「詩王」;而我們何嘗不是?拿杜甫來隨意玩弄、揶揄、批判,很以為杜甫不但詩作得「不怎麼樣」,連做人也「不怎麼樣」哩!

就是這樣,可憐的杜甫之為「詩聖」,「詩」(藝術成就)被廢了,連「聖」(道德人格)都被廢了,成了赤裸裸的一條光混了。

我們不知自己在幹著什麼……

……

瞧你自己!

俄網從來自走一路甚至「自成邏輯」。

我說過,不是「你讀經」,而是「經讀你」,即是憑著你讀經「讀出什麼」來,上帝就知道你是個什麼人。同理--

不是「你讀杜甫」,是「杜甫讀你」!

你讀杜甫,要是只讀出「哭哭滴滴惹人討厭」,只讀出「盲目忠君思想迂腐」,只讀出「少壯不努力中年拍馬屁老來活該徒傷悲」,那證明不了「杜甫的什麼」,卻很可以證明「你的什麼」。

「你的什麼」?

一是你「不仁」,

二是你「無知」,

三是你「怕要活不成」了。

你以為「哭哭滴滴」容易得很,誰不可以?不過是「弱者」或「無用者」之所為。你不知道,「哭」要是真的那麼容易,為什麼杜甫只得一個,別說西方,就是在中國詩人中,「哭成這樣」的詩人,只有屈原可約略與杜甫「媲美」。

又你以為「哭」最「無用」,誰知,這「仁者之哭」最後可以「救你一命」:

結 9:1-6 他向我耳中大聲喊叫說:要使那監管這城的人手中各拿滅命的兵器前來。忽然有六個人從朝北的上門而來,各人手拿殺人的兵器;內中有一人身穿細麻衣,腰間帶著墨盒子。他們進來,站在銅祭壇旁。以色列神的榮耀本在基路伯上,現今從那裡升到殿的門檻。神將那身穿細麻衣、腰間帶著墨盒子的人召來。耶和華對他說:你去走遍耶路撒冷全城,那些因城中所行可憎之事歎息哀哭的人,畫記號在額上。我耳中聽見他對其餘的人說:要跟隨他走遍全城,以行擊殺。你們的眼不要顧惜,也不要可憐他們。要將年老的、年少的,並處女、嬰孩,和婦女,從聖所起全都殺盡,只是凡有記號的人不要挨近他。……

是的,杜甫怕是「哭」了一輩子,都救不了世,救不了國,甚至救不了幾個人,但最終他救了他自己。而你這個最瞧不起「哭哭滴滴」的人,到「那日」,倒要開始哭了,且要哭到永永遠遠……

……

杜甫是否「少壯不努力中年拍馬屁老來活該徒傷悲」?都說俄網「自成邏輯」,你且倒過來想想:

一個生當開元盛世且有點家底的年輕人,不先去遊山玩水增廣見聞廣交好友,倒急不及待應試求官去,那還是個「有志氣的年輕人」嗎?杜甫的確是「離譜」了些(他「漫遊」了十年),不過,這就更證明杜甫真是「有志氣」到「離譜」哩!

另一方面,一個年屆中年,有家室兒女,而且家道與處身的世局都不比從前的男人,要是還不知放下身段,還不肯低聲下氣去拜託去求職,那還是個「負責任的男人」嗎?再說,杜甫要是真的那麼會「奉承」,「毫無底線」地依附權貴,哪還用得著寫這些可憐兮兮的「奉承文章」嗎?

……

所謂的「誤交損友」,即杜甫之「看高」蘇渙甚至用力「推荐」蘇渙,大家且厚道些想想,杜甫的苦心不可以是這樣的嗎?──

【不知何故,蘇渙之能文(有詩才)能武(會打仗)、有豪情壯志又有「為民請命」的正義感,甚至最終策動「造反」(雖然最後失敗),都叫我聯想起「主席」。】

杜甫「看高」蘇渙,是因為杜甫自己也是個有豪情壯志,很有「為民請命」的正義感的人,只是自己年紀大了,走路都要人扶持,於是,對這年輕人(蘇渙的實際年齡不詳,但應比杜甫年輕不少)自不免寄與厚望,就極力「唱好」及向人推荐蘇渙,希望他能夠完成自己「致君堯舜上」的未竟之願。

附書與裴因示蘇,此生已愧須人扶。

致君堯舜付公等,早據要路思捐軀!

── 《暮秋枉裴道州手劄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節錄)

或者,杜甫的確是「看錯」了人,可是這種自己老得要死,卻仍切望後輩事業有成造福國家人民的苦心,何「錯」之有?

再說,杜甫極力推荐蘇渙「進入建制」的另一面,怕就是杜甫也看出這年輕人有點「桀驁難馴」,要是你不讓他「進入建制」,他一旦再「落草為寇」,就會是這個年輕人自己的災難,也是國家的災難。

事實正好證明杜甫的「眼光」一點沒錯,地方政府沒接納杜甫的推荐,「不甘平凡」的蘇渙果終而走上「造反」之路。

看到嗎?你要是曉得「倒過來看」,就會「看」出杜甫很可能比我們原先以為的更要偉人,不只人格高尚,眼光也是不凡。

要是你總「看」不出,要知道這於杜甫絲毫無損,「損」的是你自己,因你的「不仁與無知」如此就暴露無遺證據確鑿了。

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 《戲為六絕句》(其二)

……

「批毛」與「批杜」

弟兄姊妹,萬萬不要學那些「牧師」的猥瑣可憎,憑空想像一堆「完美標準」,結果是連亞伯拉罕、摩西、大衛,都要放在他們的「顯微鏡」下接受「批判」。

看一個人,總要「進入他的處境」,多看他「已做到什麼」,少看他「做不到什麼」,總意是按他們的條件與處境,公平且厚道地評價他們。

別說杜甫,就是「主席」,我也不同意大家「批判」太過。想想,他想「做神」,你就不想嗎?他看不起杜甫,你就很看得起杜甫嗎?他不明白「哭哭滴滴」的「救贖作用」,你就很明白嗎?……

記得,他是「大毛」,你也不過是「小毛」,好不了多少的!說白些,我的意思是,

我們其實「批毛」的資格都不很有,還憑什麼「批杜」?

上帝要是用我們「批杜」或用牧師學者「批摩西批大衛」的標準來「批」我們,我們還能「活」麼?

得救是本乎恩──

卻不只是「上帝對你的恩」,更是「你對別人的恩」,

因你對別人「網開多少」,上帝必對你「網開更多」。

……

像父「完全」

有一句經文,我解過許多次:

太 5:48 所以,你們要完全,像你們的天父完全一樣。

區區血肉之軀,如何可能「像天父完全」呢?

你扔了所有「神學垃圾」,回到馬太五至七章的脈絡,便知主耶穌求之於我們「像天父完全」中的「完全」只得一種解法,那就是對人的包容、接納、寬恕的「完全」。

凡能「像天父」那樣在寬恕上「完全」(不與人計較)的,這人就是「完全人」,就是「真神」,天父必不與他「計較」,因為「你們怎樣論斷人,也必怎樣被論斷」

……

本輯日誌到此結束。

明天起休市,到下週一復市。(如無意外)這期間,我或閉門思過,或漫遊四方,或吃喝快樂,或胡思亂想,未有定案,容後告訴大家。(同樣如無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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