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景 故 事(2011年4月)

 

引子、「江湖了」不是「無法無天」

本篇為《除卻華山不是山──陝西。華山》的續篇,未看過前篇的讀者,可按此先看。

網上有言:

例如《神雕俠侶》《射雕英雄傳》《天龍八部》《倚天屠龍記》

這些武俠劇(小說)裡天天都在殺人,人的命是多不值錢。

隨便一出手……就死傷一片……

感覺在這些劇(小說)裡,就沒有誰可以約束人。

都是什麼武林盟主,掌門人比較有管束力。

這些劇(小說)裡都沒有衙門,沒有捕快?可以隨便殺人的嗎??……

真 的 江 湖 事 江 湖 了 ? ……

江湖事江湖了,簡直目無法紀,無法無天,「一般人」都這樣的看不順眼,我們正襟危坐安分守法的「牧師學者」,必更要鳴鼓而攻之矣。不過,五百年前,卻有一位後來名滿天下的牧師兼學者,說過這樣的話:

商人稱貴族為強盜,對他們深表不滿,訴說他們做買賣要冒很大的危險,常被拘禁,毆打,徵稅和搶劫。商人若是為正義受這樣的苦,他們便真是聖人了。誠然,在他們當中也許有一人是在上帝面前受些苦,這是因為他是與別人一道,偶而替人受罪;但因商人作惡多端,他們在世界各地實行違反基督教的偷盜和劫掠,甚至他們自己也彼此如此相待,上帝叫那些不以正道得來的財產,遭強盜搶劫,叫商人自己也挨打或被監禁,這有什麼希奇呢?上帝必然施行公道,因為祂自稱為正直的審判者。

我並不是原諒那些 綠林強盜【較低檔次的江湖人物,明明白白的搶劫】,也不是贊成他們的偷盜!君主的職責【即所謂官府皇法也】,不只是為善人也是為惡人保護陸道交通的安全;制裁商人無恥的狡猾,懲罰不公平的買賣,使善良的人民不吃虧,這也是君主的責任。【但是】因為他沒有盡到這種職責,所以上帝利用強盜和騎士【較高檔次的江湖人物,以「徵稅」的名目搶劫】,懲罰那作惡的商人。他們是祂所用的魔鬼,正如祂用魔鬼懲罰埃及和全世界,或用仇敵去毀滅它一樣。祂用這一個惡棍笞打另一個惡棍,但這不是說,騎士比起商人來,是次一等的強盜,因為商人每天劫掠全世界,騎士不過是每年一次或兩次搶劫一兩個人。

這樣的話,把商人痛加撻伐,真是大快吾心!--我可以肯定,在今天的「主流基督教」裡,你不會聽到有哪個牧師學者會(敢)說這樣「仇商」的說話。然而,說這話的人卻是十六世紀宗教改革運動的開山祖--馬丁路德。(原文見馬丁路德《論貿易與重利盤剝》)可悲的是,大家今天所「繼承」的那個基督教版本,除了隨口說說人云亦云的「因信稱義」等幾個字眼之外,卻是自加爾文一線直下,一代比一代更崇拜資本主義與所謂現代文明的那個版本,跟馬丁路德的原初的宗教改革版本,根本是兩個世界。

 馬丁路德VS加文爾【參主題頁第57期】 

馬丁路德是羅馬書的專家,他不可能不知道:

羅馬書 13:1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上帝的。凡掌權的都是上帝所命的。 2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上帝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3 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懼怕,乃是叫作惡的懼怕。你願意不懼怕掌權的嗎?你只要行善,就可得他的稱讚; 4 因為他是上帝的用人,是與你有益的。你若作惡,卻當懼怕,因為他不是空空地佩劍;他是上帝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 5 所以,你們必須順服,不但是因為刑罰,也是因為良心。 6 你們納糧,也為這個緣故;因他們是上帝的差役,常常特管這事。 7 凡人所當得的,就給他。當得糧的,給他納糧;當得稅的,給他上稅;當懼怕的,懼怕他;當恭敬的,恭敬他。

但是路德沒有將這段聖經無限延伸片面應用,特別當「官府皇法」未有盡責,包括未有阻止商人「重利盤剝」時,路德相信,上帝就會使用「非常之法」懲辦惡人,包括使用「綠林強盜」來「搶劫商人」,借此來一趟「財富再分配」。事實更是,路德這樣的演繹,高舉上帝有高於一切(包括今天的「地產霸權」)的主權,才符合這段經文的本義。

我在上篇《除卻華山不是山》說過,「江湖事」與「兒女事」和「家國事」往往夾纏不清難解難分。事實上,「江湖事」的出現,往往也是從「家國事」之中輾轉衍生出來的。君不見郭靖與楊康糾纏幾代的江湖事,都是與「靖康之難」這家國事形影難離的嗎?君不見梁山好漢一個個涉足江湖落草為寇,都是與北宋朝綱日壞民不聊生這些家國事息息相關的嗎?

當官府皇法都如保羅所說,能各安其位各盡其職的時候,本不該有這許多「江湖事」,更別說「江湖事江湖了」了,但到了「江湖事」被迫多起來的時候,還到哪裡去找官府皇法呢?

江湖事江湖了,也許是「無可奈何」,少不免「不足為法」,但卻決計不是「無法無天」,它倒是要在一個已然無法無天--像今天被地產霸權官商鉤結教會自甘做資本主義買辦重重包圍無處透氣--的世界,去苦苦尋找一片「有法有天」的天地!

我疑心路德今天在世,他一定寧願讀武俠小說,而不想看神學論文,更別說聽牧師講道了。

 

 

一、書劍未了紅花恨,鹿鼎誰記天地愁?

慚愧得很,《書劍恩仇錄》與《鹿鼎記》是我至今仍然無法「讀得完」的兩部金庸小說。我對《書劍》的印象,大部分只是來自許多年前無線電視台拍的同名電視劇。

1979年 香港無線電視拍攝

卻是,迷迷糊糊中,我印象中最深刻的,並不是陳家洛(鄭少秋)的風度翩翩,或香香公主的楚楚動人,而是電視劇最後一的個片段--

紅花會豪傑 碧血染蠻夷

還我漢江山 誓將滿奴滅 ……

在主題曲背景襯託下,只見「紅花會豪傑」與大批清兵浴血奮戰,按那個年代的電視尺度,打鬥場面拍得很「含蓄」,不怎麼見「碧血染蠻夷」,但我已看不下去……

我那時候年少無知,不很知道紅花會與陳家洛都是子虛烏有,但我卻已知道,在乾隆時就能「反清復漢」更是子虛烏有。任金庸再有神來之筆,都「寫不去」鴉片戰爭之恨、火燒圓明園之恥。余甚恨之!

我沒看過原著,電視劇最後也沒有交代,但我肯定「還我漢江山,誓將滿奴滅」是永遠圓不了的夢。多少心血鮮血,都是枉流、白流。我不能看下去了。

到後來,有幾次也曾拿起原著來,想把它讀完。但是一想到那個「事先張揚」的慘痛結局,我就法再看下去,至今還是無法完全讀完。

只是為了編寫這期故事,我終於「忍」著讀了最後兩回,但讀到的,只是一個婆婆媽媽、護花無力、無能輕信,最終「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書劍恩仇錄》第十九回】--

「我該為了喀絲麗【即香香公主】而和皇帝【哥哥乾隆】決裂,還是為了圖謀大事而勸她順從?」這念頭如閃電般在腦子裡晃了兩晃,這是個痛苦之極的決定,實在不願去想,可是終於不得不想:「她對我如此深情,拚死為我保持清白之軀,深信我定能救她,難道我竟忍心離棄她、背叛她?但要是顧全了喀絲麗和我兩人,一定得和哥哥決裂。這百世難遇的複國良機就此放過,我二人豈非成了千古罪人?」

婆媽掙扎一番後,陳家洛竟以「國事為重」為由,向乾隆「讓愛」:

走到樓上,只見乾隆鐵青著臉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陳家洛道:「國事為重,私情為輕,我可勸她從你。」乾隆大喜,跳下榻來,叫道:「當真?」陳家洛道:「嗯,不過你得立個誓。」說著兩眼盯住了他。乾隆避開他眼光,問道:「立甚麼誓?」陳家洛道:「倘若你不是誠心竭力把滿洲韃子趕出關外,那怎麼樣?」乾隆想了一想,道:「要是這樣,就算我生前榮華無比,我死後陵墓給人發掘,屍骨為後人碎裂。」

本來,家國兩難全,「讓愛」還算未可厚非,但是對乾隆這號「政治人物」這樣「輕信」,終而間接害死香香公主,還差一點就誤中乾隆埋伏害死紅花會的兄弟,就很不可輕饒了。

坊間網上,就有許多人痛罵陳家洛「無能」,甚或痛罵金庸,說他不該把他處女作的男主角寫得這樣窩囊。但我想,他(陳家洛?金庸?)可以怎樣呢?--成功說服乾隆反清復漢嗎?殺掉乾隆取而代之嗎?……早已有了一個事先張揚的悲劇結局,還可以怎麼寫呢?把陳家洛寫成這樣,只是為這個事先張揚的悲劇結局作一個「合理」舖排而已。

歷史不受個人意志轉移!

。 。 。

也許只是巧合,但我更疑心是刻意安排的:金庸的第一部小說《書劍恩仇錄》寫的是一個「陳總舵主」(紅花會的陳家洛)的悲劇,而他的最後一部小說《鹿鼎記》寫的也是一個「陳總舵主」(天地會的陳近南)的悲劇。

不過,前者就情節細節上面講,虛構的成分很高,譬如寫香香公主墓葬的一段,就很有一點「梁祝」的味道,淒涼中還有一點美感【《書劍恩仇錄》第二十回】:

眾人出得城來、只見水邊一片蘆葦,殘月下飛絮亂舞,再走一程,眼前盡是亂墳。忽聽一群人在邊唱邊哭,唱的卻是回人悼歌。陳家洛和霍青桐都是一驚,縱馬上前,問道:“你們悲悼誰啊?”一個老年回人抬起頭來,臉上淚水縱橫,道:“香香公主!陳家洛驚問:“香香公主葬在這裡麼?”那回人指著一座黃土未乾的新墳,道:“就在這裡。”霍青桐流下淚來,道:“咱們不能讓妹子葬在這裡。”陳家洛道:“不錯,她最愛那神峰裡面的翡翠池,常說:‘我能永遠住在那裡就高興了!’咱們把她遺體運去葬在池邊。”霍青桐含淚道:“正是。”那老年回人問道:“兩位是誰?”霍青桐道:“我是香香公主的姊姊!”另一個回人叫了起來:“啊,你是翠羽黃衫。”霍青桐道:“咱們把墳起開來吧。”當下與陳家洛、幾名回人、心硯、蔣四根等一齊動手。少林僧中以方便鏟作兵器的甚多,各人鏟土,片刻之間已把墳刨開,撬起石塊,先聞到一陣幽香,眾人都吃了一驚,墳中竟然空無所有。陳家洛接過火把,向壙中照去,只見一灘碧血,血旁卻是自己送給她的那塊溫玉。

眾人驚詫不已。眾回人道:“我們明明親送香香公主的遺體葬在這裡,整天沒離開過,怎麼她遺體忽然不見了?”駱冰道:“這位妹妹如此美麗神異,自是仙子下凡。現今又回到了天上。總舵主和霍青桐妹妹不必傷心。”

陳家洛拾起溫玉,不由得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心想喀絲麗美極清極,只怕真是仙子。

突然一陣微風過去,香氣更濃。眾人感歎了一會,又搬土把墳堆好,只見一隻玉色大蝴蝶在墳上翩躚飛舞,久久不去。

不過,天地會與陳近南,都是實實在在的歷史,他們的失敗與悲劇,怎麼都不可能寫得這樣浪漫淒美了。即使在小說中,陳近南的「死狀」仍是令人不忍卒睹的【鹿鼎記第四十四回】:

施琅低下了頭,臉有愧色,說道:“我若再歸臺灣,豈不成了反覆無常的小人?”陳近南回劍入鞘,走近去握住他手,說道:“施兄弟,為人講究的是大義大節,只要你今後赤心為國,過去的一時胡塗,又有誰敢來笑你?就算是關王爺,當年也降過曹操。”

突然背後一人說道:“這惡賊說我爺爺殺了他全家,我台灣決計容他不得。你快快將他殺了。”陳近南回過頭來,見說話的是鄭克塽,便道:“二公子,施將軍善於用兵,當年國姓爺軍中無出其右。他投降過來,於我反清複明大業有極大好處。咱們當以國家為重,過去的私人恩怨,誰也不再放在心上罷。”

鄭克塽冷笑道:“哼,此人到得臺灣,握了兵權,我鄭家還有命麼?”陳近南道:“只要施將軍立下重誓,我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決無異心。”鄭克塽冷笑道:“等到他殺了我全家性命,你的身家性命賠得起嗎?臺灣是我鄭家的,可不是你陳軍師陳家的。”

陳近南只氣得手足冰冷,強忍怒氣,還待要說,施琅突然拔足飛奔,叫道:“軍師,你待我義氣深重,兄弟永遠不忘。鄭家的奴才,兄弟做不了……”陳近南叫道:“施兄弟,回來,有話……”突然背心上一痛,一柄利刃自背刺入,從胸口透了出來。

這一劍卻是鄭克塽在他背後忽施暗算。憑著陳近南的武功,便十個鄭克塽也殺他不得,只是他眼見施琅已有降意,卻被鄭克塽罵走,知道這人將才難得,只盼再圖挽回,萬萬料不到站在背後的鄭克塽竟會陡施毒手。

當年鄭成功攻克臺灣後,派兒子鄭經駐守金門、廈門。鄭經很得軍心,卻行止不謹,和乳母通姦生子。鄭成功得知後憤怒異常,派人持令箭去廈門殺鄭經。諸將認為是,亂命”,不肯奉命,公啟回稟,有“報恩有日,候闕無期”等語。鄭成功見部將拒命,更是憤怒,不久便即病死,年方三十九歲。

臺灣統兵將領擁立鄭成功的弟弟鄭襲為主。鄭經從金廈回師臺灣,打垮臺灣守軍而接延平王位。鄭成功的夫人董夫人以家生禍變,王爺早逝,俱因乳母生子而起,是以對乳母所生的克臧十分痛恨,極立主張立嫡孫克塽為世子。鄭經卻不聽母言。陳近南一向對鄭經忠心耿耿,他女兒又嫁克臧為妻,董夫人和馮錫範等暗中密謀,知道要擁立克塽,必須先殺陳近南,以免他從中作梗,數次加害,都被他避過。不料他救得鄭克塽性命,反遭了此人毒手。這一劍突如其來,誰都出其不意。

追隨鄭成功,創立天地會,苦心經營台灣,畢生以「反清復明」為己任的陳近南,最後,竟不是死於清廷的刀下獄中,而是自家人繼位爭奪的派系鬥爭之中。(陳近南被鄭克塽所殺,是小說情節,但死於派系內鬥,卻是史實。)

全書一開首,陳近南就以一句「平生不見陳近南,就稱英雄也枉然」的江湖傳言先聲奪人,豈料到了最後,卻是「而今見了陳近南,縱是英雄亦枉然」!於是乎,大夥兒讀完《鹿鼎記》後,就忘了「陳近南」,只記得「小寶與康熙」了……

2000年 臺灣華視拍攝

卻是,令我始終讀不完《鹿鼎記》的倒不是失敗慘死的陳近南,而是快快樂樂的韋小寶和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

我忘了讀到第幾回,就忍受不了韋小寶這個油腔滑調的市井無賴,無法再讀下去;至於康熙,卻好像剛剛出場,但正如我無法忍受看完那個「王子童話式婚禮」,不能忍受中國人喊「女皇陛下」一樣,我疑心我「狹隘的民族胸襟」也不很可能容得下一個英明神武的康熙皇帝,最後,還是讀不下去的。

。 。 。

小說出版上,《書劍恩仇錄》先於《鹿鼎記》,歷史時序上,《鹿鼎記》先於《書劍恩仇錄》,都不重要了,因為「革命」始終沒有「成功」。

書劍未了紅花恨,鹿鼎誰記天地愁?

金庸的「武俠世界」,始於紅花會的「革命失敗」,終於天地會的「革命失敗」,始於一個「陳總舵主」的人生悲劇,終於另一個「陳總舵主」的人生悲劇。如果這是巧合,也真是天意弄人了!

不過,說天意弄人是說過了頭了,至少,天意沒有弄韋小寶--韋小寶帶著七個老婆隱居雲南大理去了,天意也沒有弄康熙--康熙政績卓著,更做了六十一年皇帝,任期為中國歷朝皇帝之首。

天意弄的,只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江湖人」……

 

 

二、為國為民存俠道,回天乏力盡徒勞

在《神雕俠侶》第二十回之中,有這樣的一段充滿「道德意境」,「陳義甚高」的經典對話:

郭靖一面解衣就寢,一面說道:“過兒,眼前強虜壓境,大宋天下當真是危如累卵。襄陽是大宋半壁江山的屏障,此城若失,只怕我大宋千萬百姓便盡為蒙古人的奴隸了。我親眼見過蒙古人殘殺異族的慘狀,真是令人血為之沸。”楊過聽到這�堙A想起途中蒙古兵將施虐行暴諸般可怖可恨的情景,也不禁咬得牙關格格作聲,滿腔憤怒。

郭靖又道:“我輩練功學武,所為何事?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固然乃是本分,但這只是俠之小者。江湖上所以尊稱我一聲‘郭大俠’,實因敬我為國為民、奮不顧身的助守襄陽。然我才力有限,不能為民解困,實在愧當‘大俠’兩字。你聰明智慧過我十倍,將來成就定然遠勝於我,這是不消說的。只盼你心頭牢牢記著‘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日後名揚天下,成為受萬民敬仰的真正大俠。”

這一番話誠摯懇切,楊過只聽得聳然動容,見郭靖神色莊嚴,雖知他是自己殺父之仇,卻也不禁肅然起敬,……

這一句「為國為民,俠之大者」,早就成了金庸武俠世界的「格言」,江湖人個個都會啷啷上口。可悲的是,成也金庸,敗也金庸,金庸最後,也將他一手創造出來的武俠世界以至武俠格言都徹底埋葬了。

能夠為國為民的俠之大者,上述陳家洛是一個,陳近南又是一個,郭靖、楊過自然都各算一個,此外,還有喬峰、張無忌、袁承志,從抗遼、抗金、抗元到反清復明一應俱全,俠之大者如是之眾,可是,中國還是亡了一次又一次。

這些俠之大者,名位亦不可謂不高不重,有華山絕頂上公認的武術泰斗(如郭靖、楊過),有泰山大會上公推的武林盟主(如袁承志),還有許多一會一幫一教之主(如喬峰、張無忌、陳近南、陳家洛),可是,中國還是亡了一次又一次。

這些俠之大者本就不是超人,或因性格缺憾,或因大勢所趨、或因派系內耗,而注定事無可成,甚至自身難保。

張無忌、袁承志、陳家洛,都是不同類型的「書生」,婦人之仁,優悠寡斷,迂腐拘泥,完全是不及格的領袖人物;喬峰,「事不關己」時還不錯,但一碰到自己曲折糾纏的身世,便馬上失心瘋自殺收場。陳近南算是個領袖人物,但是時不我與,最後還是不明不白死在自家人的手上。

至於俠之大者的「經典」如郭靖夫婦,死守襄陽,以死殉道,算是有始有終,但是大宋仍然不免於亡國,能夠為國為民故而「名揚天下受萬民敬仰」,也許是,但是於國於民,又終歸何用?

俠不論大小,至多能「救人」,救國救民,從來沒有這樣的事!

或曰:「為國為民矣,非曰『救』之!」

吾曰:「為而不能救,所『為』何事?」

俠者,「江湖人」而已,像郭靖動動拳腳黃蓉略施小計「了」些江湖事還可,怎可能真箇領兵打仗,還要運用深不可測的政治權術去「了」家國之事?這些俠之大者,遇上朱元璋和乾隆之類的「政治家」,不被暗殺,也要被暗算了!

倒是袁承志很有點自知之明,知道「政治遊戲」不是江湖人玩得起的,加之又糾纏著許多兒女事,於是躲到南洋隱姓埋名去了【《碧血劍》(新修版)第二十回】:

他傍徨無計,意興蕭索。想起張朝唐曾說起渤泥國民風淳樸,安靜太平,說道:「中原大亂,公子心緒不佳,何不到渤泥國去散散心?」袁承志心想就算上山落草,此後數十年中,終究不能忘了阿九,年年月月的三心兩意,總有一天會管不住自己,突然間遠走藏邊去尋阿九,未免不可收拾;但若遠在海外,從此不歸,既遠離了國難家仇,亦免得負人不義終生良心不安,但事不兩全,不負青青,卻不免辜負阿九。只不過寄人籬下,也無意趣,何況國破家亡之餘,避難海外,懦怯偷生,實非男子漢大丈夫行徑,也對不起成千成萬與自己出生入死、間關百戰的戰友袍澤,但算來算去,要守著“不降韃子,不投朝廷,不跟闖王,不害良民”十六字,除了遠在異國,委實走投無路;忽然想起那西洋軍官所贈的一張海島圖,於是取了出來,詢問此是何地。洪勝海道:「那是在渤泥國左近的一座大島嶼,眼下為紅毛國海盜盤踞,騷擾海客。」  

袁承志一聽之下,神游海外,壯志頓興,拍案長嘯,說道:“咱們就去將紅毛海盜驅走,到這海島上去做化外之民罷。”  

袁承志一下南洋,反清救國,從此就沒有下文了。

江湖了江湖事--江湖人的本領,最多只能了一些江湖事!「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這八個字,郭大俠是說過了頭了。

。 。 。

江湖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他們大謀略不如康熙,小詭計不及小寶,論兵法豈及皇上,講無賴不如流氓。渾不知這世界屬於皇帝這種大流氓,或流氓這類小皇帝,都可皆大歡喜各得其所甚至結為「知己」,像「小寶與康熙」。江湖人卻不上不下,朝廷皇帝憎他無法無天,市井流氓厭他太過正直,終於兩下不討好,裡外不是人,落得個陳近南之類的下場。

康熙的「朝廷」是上流建制,小寶的「市井」是下流建制,各有牢固的山頭陣地和利益集團,陳近南的「江湖」卻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夾心階層」,「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陳義極高,可歌可泣,卻終歸因「高不成低不就」,無處容身。江湖事以至江湖人,從此不容於天地,金庸寫罷《鹿鼎記》後金盆洗手,豈是無因?

卻是天地會竟不容於天(上流)地(下流),不亦悲乎?

金庸一手創造了一個「現代江湖(武俠)童話」,又一手把它消滅,只留給大家一個「小寶與康熙」,其中的政治寓意,我很疑心是:你要嗎就像康熙殺鰲拜平三藩,設法手握大權做個當權派,要嗎就向小寶學些油滑本領,不妨把華爾街當做麗春院發財去,總之別學那傻郭靖「死守襄陽」了!

小說中的所謂「俠」(江湖人),我總疑心,現實中,從前叫做先知,現在大概叫做知識分子吧,當權者不把他趕絕,群眾也會把他砸死……他為國為民,到頭來,國(當權者)不要他,民(群眾)也不要他。

魯迅先生一語全中:

我先前的攻擊社會,其實也是無聊的。社會沒有知道我在攻擊,倘一知道,我早已死無葬身之所了……我之得以偷生者,因為他們大多數不識字,不知道,並且我的話也無效力,如一箭之入大海。否則,幾條雜感,就可以送命的。民眾的懲罰之心,並不下於學者和軍閥。

《而已集。答有恆先生》

筆者寫俄網而不想「出名」,理由離此不遠。

 

 

三、冰峰不負痴情女,雪谷長居苦命人

為國為民,太沉重了!

俠(江湖人),能為其「小」者,「行俠仗義、濟人困厄」,像少年胡斐追到天涯海角,終能為鍾氏一家殺鳳天南報仇,已經很有交代了。江湖事,像胡苗兩家的幾代恩怨,假如能在玉筆冰峰上有個「善了」,也很是不錯了。

讀《雪山飛狐》與《飛狐外傳》,終可以給我透透氣了。

論者有謂,《雪山飛狐》的結局「懸疑」,胡斐與苗人鳳的冰山火拼,舊仇未了,手起刀落,恐怕更添新恨,未算「善了」【《雪山飛狐》第八回】:

苗人鳳這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只出得半招,全身已被胡斐樹刀罩住。他此時再無疑心,知道眼前此人必與胡一刀有極深的淵源,歎道:“報應,報應!”閉目待死。

胡斐舉起樹刀,一招就能將他劈下岩去,但想起曾答應過苗若蘭,決不能傷她父親。然而若不劈他,容他將一招“提撩劍白鶴舒翅”使全了,自己非死不可,難道為了相饒對 方,竟白白送了自己性命麼?

霎時之間,他心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氣干雲,是個大大的英雄豪傑,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這一刀不該劈將下去;但若不劈,自己決無活命之望,自己甫當壯年,豈肯便死?倘使殺了他吧,回頭怎能有臉去見苗若蘭?要是終生避開她不再相見,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

那時胡斐萬分為難,實不知這一刀該當劈是不劈。他不願傷了對方,卻又不願賠上自己性命。他若不是俠烈重義之士,這一刀自然劈了下去,更無躊躇。但一個人再慷慨豪邁,卻也不能輕易把自己性命送了。當此之際,要下這決斷實是千難萬難……

苗若蘭站在雪地之中,良久良久,不見二人歸來,當下緩緩打開胡斐交給她的包裹。只見包裹是幾件嬰兒衣衫,一雙嬰兒鞋子,還有一塊黃布包袱,月光下看得明白,包上繡著“打遍天下無敵手”七個黑字,正是她父親當年給胡斐裹在身上的。

她站在雪地之中,月光之下,望著那嬰兒的小衣小鞋,心中柔情萬種,不禁癡了。

胡斐到底能不能平安歸來和她相會,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

對於這個「結局」,作者的《後記》也自行解話說:

《雪山飛狐》的結束是一個懸疑,沒有肯定的結局。到底胡斐這一刀劈下去呢還是不劈,讓讀者自行構想。這部小說於一九五九年發表,十多年來,曾有好幾位朋友和許多不相識的讀者希望我寫個肯定的結尾。仔細想過之後,覺得還是保留原狀的好,讓讀者們多一些想像的餘地。有餘不盡和適當的含蓄,也是一種趣味。在我自己心中,曾想過七八種不同的結局,有時想想各種不同結局,那也是一項享受。胡斐這一刀劈或是不劈,在胡斐是一種抉擇,而每一位讀者,都可以憑著自己的個性,憑著各人對人性和這個世界的看法,作出不同的抉擇。

但很抱歉,我卻並不認為這個「結局」有甚麼「懸疑」,因為整個故事一路寫來,胡苗兩家數代冤仇最終會通過胡斐與苗翠花的相愛結合「大團圓結局」的伏筆與舖排,實在太明顯了,至於要將這場冰山火拼「化險為夷」,於金庸的妙筆豈有難度?結局場景雖是一片冰天雪地,但大地回春的意境已隱然可見。總之--

冰峰不負痴情女

。 。 。

倒是金庸先生的另一本相對言之不甚著名的小說--《連城訣》,其「結局」雖然有作者刻意露出的半點曙光,但是,那雪谷的寒氣,仍使我淒然良久,無法釋懷【《連城訣》第十二回】:

他(狄雲)離了荊州城,抱著空心菜(這裡指一個小女孩,本來亦是狄雲的渾名,寓意他做人了無機心不諳世故),匹馬走上了征途。他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將空心菜養大成人。

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來到了昔日的山洞前。

突然之間,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

那是水笙!

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等了你這麼久!我知道你終於會回來的。”

故事的結局,是一個長年積雪的雪谷與三個苦命人。

狄雲,一棵「空心菜」,一個老實人,一個湘西鄉下人,卻終而成了一個苦命人。

本來,他心思單純,相信世界,相信所有人,相信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粗活,相信師父戚長發教他的一招一式,相信他與師妹戚芳青梅竹馬的愛情會開花結果。大自然雖然偶有「不測」的風雷雨電,但是日月輪替,四時運轉,春華秋實,總算還有常規。心思再簡單的鄉巴人,都會明白,都能掌握。不幸的是,他隨師父去了那座「讓生活更美好」的城市--荊州城,就無辜捲進一個大家都想「讓生活更美好」的「奪寶陰謀」之中。

狄雲的心思太慢,像陳年的CPU,當他還「來不及」明白發生甚麼事的時候,已經被師伯萬震山的兒子萬圭陷害他強姦萬震山小妾而關入江陵大牢,被削斷右手五指、被穿了琵琶骨、被囚於同一獄中的丁典誤認為荊州知府凌退思派來竊取「連城訣」的臥底而天天毒打,更被萬圭橫刀奪愛……

五年暗無天日的黑獄,狄雲終於稍稍「明白」事實的真相,而故事結局,荊州城外天寧寺眾人「瘋狂奪寶」,甚至連「師父」都疑心他要「奪寶」而在他背後刺上一刀的那一幕,更使他終於明白,「人心」比「風雲」更不可測,或說,終於「明白」人心的「不可明白性」【《連城訣》第十二回】:

狄雲搖搖頭,退開幾步,心道:“師父要殺我,原來為了這尊黃金大佛?”霎時之間,他什麼都明白了:戚長發為了財寶,能殺死自己師父、殺死師兄、懷疑親生女兒,為什麼不能殺徒弟?他心中響起了丁典的話:“他外號叫作‘鐵鎖橫江’,什麼事情做不出?”他又退開一步,說道:“師父,我不要分你的黃金大佛,你獨個兒發財去吧。”

他真不能明白:一個人世上什麼親人都不要,不要師父、師兄弟、徒弟、連親生女兒也不顧,有了價值連城的大寶藏,又有什麼快活?

在一個「不可測」的人類世界,狄雲甚至以為荊州的黑牢倒是個「安全」的地方。最後,狄雲無處容身(更好說是「無處容心」),只好帶著另一個苦命人--仇人萬圭(貪財中毒而死)與愛人師妹戚芳(被丈夫萬圭所殺)所生的女兒「空心菜」,隱居到渺無人煙的偏僻雪谷去,不意,又遇上第三個苦命人--被江湖同道以至心愛的人誤會為「自願」受「淫憎」之辱而有「失貞」之罪的少女水笙……

他離了荊州城,抱著空心菜,匹馬走上了征途。他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將空心菜養大成人。

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來到了昔日的山洞前。

突然之間,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

那是水笙!

她滿臉歡笑,向他飛奔過來,叫道:“我等了你這麼久!我知道你終於會回來的。

可是,水笙的「滿臉歡笑」,可以釐補狄雲被冤枉、被誣蔑、被屈五年冤獄、被削斷五指、被穿琵琶骨、被橫刀奪愛、被師父欺騙和暗算的種種冤屈麼?狄雲可以永遠不向「空水菜」提起,她有一個惡毒的父親,有一個被惡毒父親殺死的可憐母親麼?就連水笙自己,也真的可以忘記「從前種種」麼???

雪谷長居苦命人--

三個苦命人「終於生活在一起」,算是個甚麼結局?!

。 。 。

胡斐與苗人鳳玉筆峰雪山之戰,胡苗兩家恩怨的「江湖事」,似未了而實已了。苗翠花在山下痴痴等著,我卻不替她著急,因為大團圓之結局,早已呼之欲出。卻是,狄雲「不願再在江湖上廝混」而逃到深山雪谷去,等著他的雖已有少女水笙,但是,我無法意想,這就是一個大團圓的結局。

此中,不可能「團圓」的不僅是這三個苦命人的將來,而是這個不能明白的「世界」,或說我對這個世界的「不能明白」……

這是個甚麼世界???

如果,這算是一個結局,倒不如說是「不了了之」!但「不了了之」,算是「結局」嗎?……

 

 

 

四、五岳歸來無去處,不如長作五湖遊

江湖,何止不能了(結)家國事?事實上,江湖,連江湖事都了不了!劉正風於是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可惜他退得太遲,招來了滅門之禍。能夠像令狐沖與任盈盈那樣「覺悟早」而成功退出江湖,還夫婦琴簫合奏《笑傲江湖》的,是絕對少數的幸運兒【《笑傲江湖》第四十回】:

這時令狐沖已將�琱s派掌門之位交給了儀清接掌。儀清極力想讓給儀琳,說道儀琳手刃�琱s大仇,為師尊雪恨,該當接任掌門之位。但儀琳說甚麼也不肯,急得當眾大哭。畢竟還是依著令孤沖之議,由儀清掌理�琱s門戶。盈盈也辭去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問天接任。向問天雖是個桀傲不馴的人物,卻無吞併正教諸派的野心,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

這日前來賀喜的江湖豪士擠滿了梅莊。行罷大禮,酒宴過後鬧新房時,群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劍法。當世皆知令狐沖劍法精絕,賀客中卻有許多人未曾見過。令狐沖笑道:“今日動刀使劍,未免太煞風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群豪齊聲喝采。當下令狐沖取出瑤琴、玉簫,將玉簫遞給盈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纖纖素手,接過簫管,引宮按商,和令狐沖合奏起來。

兩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這三年中,令狐沖得盈盈指點,精研琴理,已將這首曲子奏得頗具神韻。令狐沖想起當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劉正風和日月教長老曲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雖以為友,終於雙雙斃命。今日自己得與盈盈成親,教派之異不復能阻擋,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運得多了。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彌教派之別、消積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婦合奏,終於完償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願。想到此處,琴簫奏得更是和諧。

但一如上篇《除卻華山不是山》所說,令狐沖與任盈盈成功退出江湖之際,也是五岳劍派經一翻互相殘殺後,悉數凋零之時……

沖盈二人成功退出江湖,不是「江湖事江湖了」,而是深感於曲劉二人的慘死,江湖上所謂正邪派別沒完沒了的連年廝殺,終而以行動昭示--「江湖事誰能了」的人間真相。更畢竟的是,像《笑傲江湖》般「琴瑟和諧」的團圓結局,在金庸小說裡,在現實人間中,都是一個異數……

。 。 。

自五岳劍派悉數凋零後,「江湖」在金庸世界中的影響力便日弱一日,《碧血劍》裡的華山派只有伶伶仃仃幾個人,丐幫再出不了喬峰、洪七公等級數的人物,胡斐打來打去,不是為自己報家仇,就是為別人報家仇,再難見郭靖那樣的「俠之大者」的標準氣派。至於陳近南、陳家洛兩位舵主當家,想是想「為國為民」,可惜最後都被當權者(包括敵方及我方的)玩弄於股掌之中。江湖人,最多只能像袁紫衣那樣,在福安康的「武林大會」上搞些小搗蛋,終歸難成氣候。最後,就只剩下《鹿鼎記》中康熙的「朝廷」與小寶的「市井」,「江湖」,於是乎成了「傳說」。

這就是「江湖事江湖了」???

不!這應說是「江湖被了」──整個「江湖」,終於被康熙的「朝廷」與小寶的「市井」聯手「了」(結)了!

。 。 。

金庸小說,據江湖傳言,共有十四種,而《鹿鼎記》則為封筆之作,結束(了結)了金庸筆下的江湖(武俠)世界。【參考】鮮為人知的卻是,金庸真正的封筆之作另有其書,是一篇迷你短篇武俠小說,名為《越女劍》,說的大意是范蠡、西施與女劍客阿青協助越王句踐滅吳復國的故事。【參考】

以《鹿鼎記》來作封筆以至「巔峰」之作,我疑心這是金庸本意。故此《越女劍》這個「么子」的出現,可能只是一個「偶然」。(頗有點「避孕失敗」的味道)然而,這個「偶然」的「結局」,卻有意無意間道出了所有「江湖人」的「夢想結局」,也道出「江湖」這二字極具吊詭性的一面【《越女劍》】。

范蠡握著西施的手,道:「咱們換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湖划船去,再也不回來了。」

西施眼中閃出無比快樂的光芒,……

據史書所記,范蠡深明「兔死狗烹」之理,更知句踐此人可共患難不可共富貴,於是功成身退辭官遠去,算是得個善終;至於西施這位美人的下場,最可信的,卻是被句踐的夫人丟下江中溺死,慘不忍聞。

唯是江湖又另有傳言:

吳亡後,西施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越絕書》)

金庸《越女劍》的結局,就是取材自這個明顯虛構的江湖傳說。可是二千年來,無數人都不忍心拆穿這個虛構的「美滿結局」,任它一寫再寫,連寫完「小寶與康熙」的金庸也不例外。

太俗氣吧?!

。 。 。

金庸的具體心理我無法揣摩,但是我自己的我很知道--我無法忍受「江湖」被湮沒於「朝廷」與「市井」,無法忍受一個你不做「共產黨」就只能做「資本家」的世界。

五岳凋零,江湖人無處容身,可幸的是,尚有五湖。那個刀光劍影爭鬥不絕的「江湖」無法久留甚或不復存在,還有這個波平浪靜與世無爭的「江湖」可以容人。

五湖者,概括言之,太湖也,今天在江蘇無錫太湖之濱,就有一個根據上述傳說而修建的「蠡園」:

蠡園位於江蘇無錫西南 2.5 公里蠡湖畔,是因范蠡而得名。蠡湖是太湖的一部分,又名五里湖。……蠡湖、蠡園皆因著名歷史人物范蠡而得名。相傳在2400 年前,春秋末期,越國大夫范蠡幫助越王勾踐滅吳國後,功成身退,即和西施隱居於太湖一帶……【參考】

中國文字的吊詭性,這是一個經典之作:

江湖,譬如重出江湖、闖盪江湖,是指那個刀光劍影爭鬥不絕的「江湖」。

江湖,譬如退隱江湖、泛舟江湖,是指這個波平浪靜與世無爭的「江湖」。

范蠡攜著西施,退出那個「江湖」,進到這個「江湖」,一如令狐沖與任盈盈在那個江湖「功成」,就向這個江湖「身退」。

原來,能夠在「那個江湖」建業留名,又能在「這個江湖」逍遙適性,是所有江湖人的夢想結局。莫非金庸在顯意識之下,知道江湖人的下場只能像陳近南,但是潛意識之下,卻始終羨慕自己虛構的令狐沖與任盈盈,以至別人虛構的范蠡與西施?

。 。 。

終於言歸正傳,講本期背景的故事了。依據我的旅行順序,「五岳之旅」大多都不是在我一九九二年遊「五湖」(太湖)之前:

 

遊南岳衡山(湖南省),是一九九一年

 

遊東岳泰山(山東省),是一九九二年

 

遊中岳嵩山(河南省),是一九九三年

 

遊西岳華山(陝西省),也是一九九三年【參看上篇】

 

遊北岳恆山(山西省),則遲至二零零五年

卻是,早在一九九二年,我匆匆路過無錫,與 太 湖 及 蠡 園 就有過一面之緣:

遊太湖前雖剛去過杭州西湖,美則美矣,但人工斧鑿痕跡太多(今天更甚),太湖卻是一望無際,碧波萬頃,天然的美景更是動人,令人「心曠神怡」(當然不是李先生說的那種)。

蠡園自不免人工,但工巧配合自然,亦別有美態。譬如一道湖堤分隔太湖與蠡湖,人在中央,一面是水平如鏡的碧綠,一面是輕波蕩漾的湛藍,煞是有趣。

只是當年年紀小,對於范蠡「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人間道理,對於「范蠡西施泛舟五湖」的江湖傳說的真偽之辨與箇中情緻、對於「彼亦一江湖此亦一江湖」的語言奧秘,都茫無所知,都了無所感……倒只記得當日在蠡園門外,買了一籃子極廉價的水蜜桃!!!

到如今,五岳歸來,「彼江湖」已然意興闌珊無處容身,就忽然想起那十九年前遊歷過的「此江湖」,於是乎千里迢迢,從上篇論到的陝西的華山絕頂,跑到江蘇無錫的太湖之濱,意欲再度神遊。故曰:

五岳歸來無去處,不如長作五湖遊

原來,江湖事江湖了,說的是「彼江湖」的事,都在「此江湖」了,可不是把它們「解決」了,而是把它們「忘記」了……

但是,「忘記」算是「了」嗎?正如「不了了之」算是「結局」嗎?……

 

 

結語、千古不平事,鬱鬱何時了?

落日五湖遊,煙波處處愁,

沉浮千古事,誰與問東流?   唐.薛瑩《秋日湖上》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

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唐.賈島《劍客》

 

 

 

江湖事,本來就是出於「不平」;江湖了,更是當官府皇法連自己都無法無天之時,出於「不平」,江湖人不得已而為之的。人間一天尚有「不平事」,就有「江湖事」,就有「江湖了」。

然而,千古不平事,華山絕頂不能了【見上篇】,太湖之濱亦不能了【見本篇】。因為這個世界畢竟是「小寶與康熙」的,江湖人終歸徬徨無地,無處容身--可資闖盪的那個江湖裡沒有,可供退隱的這個江湖裡亦沒有,不美麗,卻是事實!至於「范蠡與西施」,「正義」終於與「美麗」雙雙攜手,泛舟五湖幸福快樂琴簫合奏《笑傲江湖》,很美麗,卻不是事實!

江湖人,美稱曰「俠」,或叫「先知」,又名「讀書人」,出於不平,意欲救世,最終卻救不了自己!他們實在太過天真太過傻,陳義太高,卻不知道,這個世界所要的只是「安定繁榮」--康熙(當權者)要在「安定」中專權,小寶(群眾)要在「繁榮」中發財,捨此無他。你讓他坐穩,共產黨不介意你「馬照跑」,你讓他發財,資本家不介意你「共產黨」。

這就是世界,你魯鈍如狄雲,背上受了這許多刀,也當終於明白了吧?

卻是,你「明白」了這個人間真相後,「不平」就沒有了嗎?不!你只能永遠永遠帶著「終極的不平」,像狄雲那樣,長居於苦命人的雪山深谷之中,苦到老,苦到死。

除非……

除非有這麼一天,你在雪谷某處的一個荒洞裡,發現一本絕世奇書,那書不是《神照經》,不是《血刀大法》,更不是《連城劍譜》或《唐詩選輯》,卻是一本「用七印封嚴」的古老書卷,名叫--

《 啟 示 錄 》

這書,據說用二千年前的一個「苦命人」的鮮血滴上,就能解開封印。那苦命人比你我更慘,他的手腳胸膛,都被忘恩負義之人(包括你和我)刺上了許多刀。他的義袍,至今還有血跡為記。

這本奇書不能教你驚世神功,也不能給你稀世珍寶,但是,它卻能告訴你一個你不曾想過,又或早已放棄的結局,就是這個世界,終有一天,不再是「小寶」與「康熙」的,江湖人的「福音」--他們夢寐以求的公義天地,必要隨那苦命人的再次出現,翩然降臨。

紅 花 似 海,輝 映 天 地

江湖人,不平人,有福了!

 

。 。 。

 

後記:

這兩篇背景故事,我是把它們當作「啟示錄導讀」來寫,也希望大家當作「啟示錄導讀」來讀。

我是認真的!

今天,由充斥著「既得利益團集」的英美主流所主導的「基督教」--衣香鬢影,風和日麗,歌舞昇平,天下一家,「凡事可能」,早就把許多人「馴化」到完全沒有「不平之心」的地步。但是,要讀通啟示錄,要投入「聖經劇本」,你卻必需要有充分的「不平之心」!因為心有「不平」,你才會認真追看「結局」,才會相信啟示錄,才會切望這個「末世劇本」終有一天會「字字成真」!